此言一出,老太太周身涌起浓浓的伤感。
“死了……都死了。”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众人诧异对视了一眼。
接连两座城池化为死城还不够,这里竟然也是同样?
“老人家,桑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会死这么多人?”
周奉铭沉声开口。
老太太眼睫颤抖,看了他一眼,莫名有种不敢与他对视的敬畏感。
心中一股奇怪的感觉冒出来,就好像有了可以主持公道的人,让她想要将一切冤屈尽数相告。
她顿时老泪纵横:“是那群将士……那群贪官……他们造孽啊!”
“他们哪里是保家卫国?我们的所有灾难,都是被他们一手带来的!”
老人情绪激动,没有人开口打断,等着她慢慢诉说。
原来自从周奉铭带兵反击,将张洲府尽数夺回,桑炎军营便元气大伤,加上疫情肆虐,根本无力再支撑战乱,没有染病的人便纷纷紧急撤离。
染病的将士和百姓被遗弃在城池等死,健康的人则是转移至了安全地带,他们西夜城,便是边关两座城池幸存百姓的接纳点。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粮食本就不富裕的西夜城完全无法支撑这么多人的吃喝,国主也始终没有派粮过来,自生自灭的西夜城终于乱了。
各大官员府外围满了求粮的百姓,求了三天三夜,等来的不是解救,而是彻底的爆发。
撤走的士兵去而复返,连同那些官员一起,将八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人尽数抓走,说国家养不起他们吃白食,要带去为国效力。
而女人则不分年龄,被带去过“好日子”,实际上却是供给富人玩弄,亦或是给士兵充为军妓。
反抗者,则被当场砍杀,毫不留情。
那几日,城中到处一片凄凉,哭声惨叫声不断,血流成河,堪称人间地狱。
他们祖孙俩是在地窖中藏了七天,靠着啃糯米砖才躲过了一劫。
原本除了他们,还有不少百姓躲过去的,但那些官兵时不时就会重新回来搜寻一遍,幸存的人越来越少。
也难怪,看到他们二娃会吓成那副样子。
老太太剖心泣血陈述着乡亲们蒙受的不白之冤,每句话都饱含绝望,听得大周战士们震惊不已。
他们怎么也无法想象,竟然有国主和将士是这么对待自己国家百姓的。
保家卫国,他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守护百姓的安宁吗?怎能连禽兽不如,反过来虐杀?!
一切的安慰在这场人间惨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向晚只能坚定落下一句:“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而且会很快。
老太太泪眼婆娑,从模糊的视线中看着眼前一行人。
很奇怪,他们明明是大周人,是敌对国家的子民,却莫名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其实真要说起来,哪有什么敌人?不过都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桑炎的百姓一点都不想打仗,凭借贸易往来,他们也能有食物吃,也能活下去。
可是于国主而言,买卖远不如自己拥有。
只可怜无辜的百姓,为君王的决定付出生命。
江离把那只死透的鸟递回给了二娃,周奉铭也命人给他们祖孙俩留下了一布袋米,约莫二十斤。
“谢谢……谢谢你们……”
老太太始料未及,受宠若惊抖动着手:“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
“无需报答,您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和二娃,好好活下去。”
周奉铭语气很平常,但能感觉到话中的真诚。
一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能对普通百姓中的老人用敬语,顾向晚不由对他改观了几分。
可对于没有自保之力的人来说,怀璧其罪是最危险的。
如果祖孙俩碰到其他幸存者,很可能会引来争夺。
万幸周奉铭也考虑到了这点:“此处不安全,你们最好不要在这儿久留,准备准备,过些时日去中都城吧。”
“中都城?”
老太太微怔,有些犹豫:“可听说那边到处都是病死的人……”
“正因如此,其他人才不会过去不是?”云霆笑道。
周奉铭接着解释:“我们来时已经清理了部分尸体,城中有近半建筑是安全的。”
这祖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就算他们现在就启程,等他们走到,火也早就熄了。
“且约莫月余,便会有军队入境,将边关两座城池尽数消杀清扫出来,你们届时可以请求收留,加入大周。”
加入,大周?!
老太太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我、我们是桑炎人……桑炎刚刚才和大周经了一战,他们怎会愿意收留我们呢?”
她认为不可能,可周奉铭英气的眉眼柔了几分,沉稳有力的嗓音让人不自觉信服。
“大周仇视的,向来是危害我们家园的贼人,对待无辜的百姓,大周会宽宏对待,接纳你们。”
老太神经一震,视线划过车队每个人,每一张脸都写着友好与诚恳,轻轻撞进了她的心。
“……好。”
思忖良久,老太太重重点了点头,作出决定:“我们去!过些日子,我们就出发!”
见她想通,战士们纷纷露出笑颜,这一路来见到了太多的尸体,能救下两个百姓也是好的。
战争,从始至终都不应该让无辜的百姓承担后果。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顾向晚从空间取出了两个香囊,和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见周奉铭不再开口,便走上前去,将香囊分别挂在了老太太和二娃腰间。
“这里面是些强身健体抗病毒的药,你们随身戴着,时常闻一闻,能抵御病菌,预防生病。”
二娃乖乖任由她系绳子,老太太则诧异又惊喜。
姑娘的话她有些听不懂,但整体意思她明白,这香囊能防止他们生病!
食物和药,在这时候是最宝贵的东西,萍水相逢,这些人却全都拱手相送,简直是在接连救他们祖孙俩的命!
“还有这个,我要仔细叮嘱您一下。”
顾向晚拿着毛球,微微一握,一小股气体顿时喷了出来。
她动作停住,伸手挥散。
“这里面装的是迷药,哪怕是一点点吸进鼻子,也能让人在两息之间昏睡过去,份量大小不同,睡的时间不同,最少能维持一刻钟。”
“倘若遇到什么危险,你们可以用它来自保,争取逃亡时间。”
随着她的话说出,别说祖孙俩感动不已,江离和周奉铭等人的眼睛也是亮得惊人。
他们也曾想过给老太太留把刀具之类的防身,可这种利器对于不会武功的老太太而言,反而可能成为危险。
小妮儿这个迷药毛球可就方便多了,轻便好携带,既不惹人注意,又不会伤害自身,关键时候可以攻其不备!
老太太同样明白这点,对着顾向晚连连道谢,甚至想要磕头,被她及时拦下了。
全部交代完,顾向晚等人就阔别了祖孙俩,准备趁着天亮继续赶路。
为防止祖孙俩带着粮食回去的路上发生什么意外,云翼在暗中跟到他们安全回了家,才放心跟上队伍。
而接下来的路,车队比之先前更沉默了几分。
不仅仅是因为老太说的那些信息,更因为一路的萧条,都在印证她的话。
街道上、墙壁上,到处都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只是风沙太大,表面都被蒙上了厚厚的黄土,先前他们才没有注意到。
散乱的摊子、破坏的门窗,不久前的惨剧仿佛历历在目,这座城池经历过彻底的抢掠。
一直到夜幕降临,队伍才停了下来,大家连午饭都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