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麟宫中,周梧锵已经回到府邸,现在正手持刻刀,慢慢雕刻出青玉盖碗上另一条龙的利爪,他喜欢雕刻,这件事情让他沉静,他享受沉醉专一的感觉。
正当他将碎屑用小号斜口刀仔细清理掉时,急急而来的沈从打破了宁静。周梧锵有些不快,将精钢斜口刀小心地用皮子擦拭了放好。
“禀报殿下,金塔……又引了雷。”
周梧锵欲抚摸玉雕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眼神凌厉地扫过沈从,沈从直感到后背寒毛直竖。
“不是让你把铁线拆下了吗?”
“是,是拆下了。属下刚刚去查看过,金塔之上并无铁线痕迹啊。”
周梧锵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然后啪地一声重重落在紫檀木雕花书案上,案上的物事一下被振起,又哄地落回。
“太子呢?今日去早朝了吗?”
“没有,他也没去。”
周梧锵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一条缝,王兄,既然屡次与我做对,就别怪臣弟不客气了。
“金塔引雷,年久失修,看来今晚需要本王这个原来的督造者好好整肃整肃了。”二皇子阴测测地道。
“张空极那边,药都送到了吗?”
“回殿下,已经送到了。”
“今日午后,采矿人都安排妥了吗?”
“妥了,都妥了。荒州寻矿世家的孙离洲,西屹州玉石采矿人秦昭都来了。”沈从唯唯诺诺。
“很好,记住,让他们服下灵药后,一人给予大量黄酒,一人不予。半日之后,让两人凭采矿之术,探测金矿位置。”
“殿下,哪来的金矿?”
周梧锵嘴角一勾,“卜相的金矿。”
望着沈从要瞪出眼眶的双目,周梧锵撇撇嘴,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周梧锵挥挥手,让沈从退下,自己闭目躺在竹月双辉摇椅上,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本来尽在掌握中的事,也有些开始失控。细细想来,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杨飘。
如果她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那么媃翊在东宫的眼线已经被拿下了。
如果她可以帮助教众戒断魔花,那么这个人将是揽月教最大的威胁,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
但是……周梧锵想到杨飘,心中莫名的烦躁,他不想伤害她,如果她能乖乖做一个棋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如果棋子不听话,要么毁掉,要么再次策反。他想选择后者。但其他人会不会这么做,他就掌握不了了。
正当周梧锵陷入烦躁抑郁之时,沈从又来了,周梧锵几乎是从摇椅上跳了起来,“你就不能让本王消停一会儿?”
“殿下,是,寥汀公主求见……”
“噢,姐姐来了,快请。”周梧锵的热络与刚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寥汀进来后,周梧锵命令沈从退下,把守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小旋风将那几艘破船的帆放下来,这活看上去轻松,实则劳累无比,破船又旧,桅杆与滑道都已经生锈,难以拉动,颇费了一番功夫。
忙完了这些,暴风雨如期而至,看看手上磨出的道道血痕,再看看舒适地躺在船舱里的侏儒老大,小旋风摇头晃脑地在他身边的地板上拉过一条破毯子躺下。
“谁让你躺的?”侏儒老大闭着眼睛,语气中竟透露着几分威严。
“老大”,小旋风继续嬉皮笑脸,“这又是风又是雨的,哪有什么好忙的,小的就歇歇脚而已。”
“今日的晚饭。我要吃尖椒海蛎子,蘑菇浓汤配桑葚酒。”
切,住在这破窗舱里,一个月就开300钱,穷讲究倒是不少。小旋风尽力掩饰住内心的嫌恶,“老大,我不会啊。”
“谁让你做了?”侏儒老大微微睁开眼皮,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你去锚地告诉老四老五他们,他们自然会准备了。”
老四老五?小旋风的脑海中一下闪过茹德港老三的名号,这老四老五,莫不是排在老三之后,那么老三是做什么的?
“好嘞。”小旋风不动声色,他举着把破伞,蹦蹦跳跳地在上了岸,不熟悉港口的人,面对纵横交错的陌生船只,很容易迷路,好在小旋风天资聪颖,跟着顺子来往了几趟,走的又是熟路,才勉强摸到了锚地。锚地又称“泊地”,“停泊地”。在水域中指定地点专供船舶抛锚停泊、避风、检疫、装卸货物以及供船队进行编组作业的地方。
几队官兵在船只上上下下,列队而行,小旋风不敢去找他们,而是对着岸边歇脚的船工点头哈腰地询问,“老四老五在吗?”
船工们整日被日晒雨淋,一个个黑黢黢的,满眼都是疲惫。根本不想搭理他。小旋风再三询问,才不耐烦地朝一艘破船又指了指。
小旋风赶紧谢过,一溜烟跑进了破船,虽是破船,船舱要比侏儒老大的破窗大的多。几个船工打扮的汉子正在临窗的一口锅里鼓捣着吃食。一股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烟熏火燎地让小旋风不愿靠近。
他站在舱外问,“老四老五在吗?”
一个精瘦的留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我是老四,什么事?”
“老大说,他晚饭要吃海蛎子,蘑菇汤还有桑葚酒。”一下子记住这么多可不容易,小旋风被锅里的调料呛得眼泪直流。
“什么什么?走近些,听不清。”老四背对着他一直在挥着手中的铲子。
小旋风捂着鼻子,走进船舱,一股浓烈的辣椒味充斥着整个舱室。
老四旁边的人又放了一大把调料到锅里,又是一团刺鼻的辣气。
小旋风心里暗想,这是厨房吗,简直比茅厕还要难闻。强忍着嫌弃,小旋风一开口就不停地咳嗽起来,根本说不了话。
耳畔响起男人们开心的大笑,小旋风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顾不上恼怒,小旋风伸手将舱门和窗户都打开。“老大晚上要吃尖椒海蛎子,蘑菇汤,还有桑葚酒。”
“行了,知道了。”老四看看他,“你是新来的?”
“是,我跟着老大,做他的随从。”小旋风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随从?就他,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啊——欠!”小旋风实在控制不住,对着大锅就是一个喷嚏,连鼻涕带口水都打了进去。
两人面面相觑,对着小旋风就要打。一直追打到甲板上。
小旋风招架不住,连连求饶,“好哥们儿,别打别打……你身上这玩意儿挺好看的,再打我,我只好丢海里去了。”小旋风对着海面伸着手,手上是一个精美的鼻烟壶。
老四摸摸自己身上,意识到被偷了,“狗日的,敢偷老子的东西!”
“再往前我可就真扔了。”小旋风威胁道。
老四和身边的男子都停下,“好好好,我们不再找你麻烦。”
小旋风这才将鼻烟壶扔回。
“行啊小兄弟,有两下子。”老四看看小旋风,黢黑的糙脸露出一口白牙。
“不打不相识,大家交个朋友,以后都是给老大办事的人。”小旋风开始套近乎。
旁边的男子不说话,而是朝老四不停比划。原来是个哑巴。
“今天的事就算了,老五,做好了给老大送去。”老四对着身边的哑巴说道。哑巴一点头,又进舱准备去了。
“哎,你们都是一个娘的吗?”小旋风好奇打听,
“……谁家有我们这些怪物,做娘的可要哭死喽。”老四笑着打趣,笑容里竟有一丝心酸。刚才烟熏火燎,出了舱又打斗不休,静下来的小旋风,这才得空仔细打量着老四,发现他原来有一只眼睛没有了眼珠,只剩下一团红肉挂在那里,诡异而荒诞。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盯着那团红肉,“那这老四老五的排序,是按照什么来的?”
“这茹德港就是一个江湖。谁坐第几把交椅,谁就是老几。”老四不无骄傲地说。
“老大可不是这么说的。”小旋风小声喃喃自语道。老四没有听清,也不屑于管他。
“没什么事你就回吧。”老四吩咐道。
“老大有什么本事,能做老大?”小旋风鼓起勇气发问。
老四仅用那只独眼看着小旋风,眼神中透露着难以置信,“你不打听清楚,也敢来当跟班?”
小旋风干脆往甲板上一坐,拍拍旁边的位置,“老四大哥,我看您投缘,跟你交个底。我霹雳小旋风,也不是白白混吃等死那么些年,要不是为了打听我义兄的相好,也不至于流落到这里。”
老四并不坐,站着听他讲话有些不耐烦,这茹德港,谁不是苦哈哈地谋生,有时间听一个小流氓谈人生,还不如去港口的妓馆找个暗娼。
“这样,”小旋风见他没兴趣,“我的手段你知道的,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你做一件事。可以不?”
老四的独眼之中闪过一丝兴奋,“真的?”
他在小旋风身边坐下,“你什么都能做到?”
“只要是偷东西,没有我不在行的,可有一样,只限这茹德港内。我可没多少时间,还得回去找老大复命。”
“给我去偷港口那妓馆里,一个叫莲芝的妞,她的肚兜。”老四挑了挑两边眉毛,那眼中的红肉也跟着乱晃。
“好,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小旋风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要是你拿不来东西怎么办?”
“拿不来,你就把我一个指头剁了,让我再也偷不成东西。成吗?”小旋风翻了个白眼。
老四看向海面,想了想,终于说,“你问吧。”
“老大有什么本事,能当老大?”
“他是东吉人,据说来自名门望族,但是被家人厌弃。他从东吉逃难过来,就在这港口,领着大家做魔花的生意。”老四简单说了一下。
“他真名叫什么?”
“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老四不答。
“也罢,你等着,明天这个时候,来拿东西。”小旋风挥别了老四,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旋风回到船舱里时,侏儒老大正在甲板上钓鱼。看见他来了,摆摆手,让他不要靠近。
小旋风略将头点了一点,在岸边的堤坝坐下,望着海面。
老五速度很快,晚饭准备好之后,便亲自给老大送来,侏儒老大显然对老五十分欣赏,见到他来,满脸笑意。他喜欢从不说废话的人。
老五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就走了。侏儒老大慢慢吃完,又将残羹冷炙“赏赐”给小旋风,小旋风胡乱扒拉了几口,便以送食盒为由带着食盒离开了。
妓馆在港口内,烟雾缭绕,乌烟瘴气,三教九流无不汇聚在此。跟光鲜亮丽的南都青楼不同,妓馆中都是一些下等暗娼,有些是从平民百姓家买来的,有些是穷困潦倒不得已卖身的,有些是揽月教的教徒,为了赚取供奉费得到逍遥丸来卖身的。妓馆大部分暗娼供水手们和苦力们泄欲,有极少数颇有些姿色的娼妓,价格不菲,莲芝就是其中的一个。
小旋风随手在码头上偷了一个商人的荷包,大摇大摆地进去,几个龟公见他衣衫破烂,欲伸手阻拦他,小旋风拿出银子往桌上一拍,大叫着让莲芝出来。
妈妈桑见钱眼开,马上拉着莲芝出来,这女人一现身,小旋风就是一惊,这女人他见过,早晨的时候,她还在侏儒老大的船舱!
好在莲芝没有认出小旋风,带着职业的标配微笑,拉着他就进了自己的绣房。小旋风抓紧机会忙问,“老大老四都是你的常客吧?”
莲芝轻佻地伸出一个指头,摩挲着小旋风,“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也想到做这个事?”
小旋风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忙后退一步,“老三,你认识吗?”
莲芝的手指停了下来,百无聊赖地背对着小旋风坐下。
“原来不是来做事,是来打听事儿啊。”
“好姐姐,你老实地告诉我,这包银子都给你,可要是被我发现说了谎话,我就……”小旋风毕竟年纪小,见识浅,故作老成的样子莲芝一眼就看穿了。
“你就怎样?”她笑了一下,戏谑地看着他,小旋风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我能怎样,你就如实说了,也不少块肉不是。”小旋风觉得威胁一个弱女子有失他的大侠风范。
“你想知道什么?”莲芝摆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茹德港老三。”
莲芝眼珠转到一侧,努力回想的样子,让小旋风觉得她真的是尽力了。“没有印象。”
“老大,老四,老五,不都是论资排辈排下来的?老三怎么就没印象了?”
莲芝用手绢捂着嘴,嘻嘻笑起来,“我只是个娼妓,为何要对每个人都有印象?”
“唉。”小旋风觉得这层层迷雾太浓了,拨不开挥不走,有些心灰意冷,剥了个花生填到嘴里。
莲芝看着他,“真的不搞事吗?”
小旋风摇摇头,“不。”
“你花了钱的呦。”莲芝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剥起花生来。
“买你个肚兜可还行?”小旋风从小长在孤儿堆里,不知道肚兜是个极其隐私的东西,说出来的时候,丝毫不避讳,面色如常。
“呦?”莲芝想拆穿他的真面目,可小旋风还是无知无觉般剥着花生,一副小孩子的样子。莲芝叹了口气,她还真有点想念自己的弟弟了。
“为什么打听老三的事?”她沉下脸来,卖笑惯了,突然严肃下来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找到他我就能脱身了。”
小旋风的意思是是找到他我就完成任务了,可是表达不清,莲芝理解成了,小旋风被人控制了,找到老三才能得救。
莲芝开始同情起小旋风来。
“你明天再来,我把打听的消息告诉你。”莲芝很自然地将剥好的花生递给他。
小旋风是孤儿,从小没有母亲,长这么大,每天带着一群小兄弟厮混,除了受了瑾瑶神一般的恩惠外,与姐姐之类的女子并无接触,莲芝这么对他,让他一瞬间感觉到了母性的温柔,直击他内心的柔软。
小旋风望着手中的花生,挠挠头,“谢谢你啊,莲芝姐。”
莲芝报以温柔一笑,“以后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