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气氛微凝,毕竟看客只晓得这是谁家姑娘的亵衣,又不知这是承载着神魂力量的法器。
陈远也一拍脑袋,活了太久,早忘了这些所谓人情世故。
好在柳寻体内女武神处置得还算妥善,她终于愿意离体,化作个路人模样,自着席外进来,又接过此物,同陈远道了谢,在席间吃起了小酒。
解决了这桩事,倒也不算麻烦,只是让柳寻伤怀一阵,毕竟女武神住在体内这么几千年,早就有了师徒之情。
不过让女武神重获肉身,重拾修为,才更令人安心。
席口结束,便听着城外有不少动静,多是诸方势力。
毕竟陈远身边又都是当今天下举足轻重之人,稍有动静,便惹得诸方侧目,如今狗尾郡被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算稀事。
只是陈远经历太多糟心的事,如今正需要静养,便只好稍稍给出些教训,让这郡里郡外安分下来。
说是教训,也不过是气息外泄,放出个足以让陆上神州抖三抖的法相于天际。
“本帝喜静,无事者退。”
这下倒好,外围的修士,哪里见过这阵仗,这一声低喝,惹得人心中向往不说,外头前来膜拜的江湖散人也愈发多了。
这下闹得陈远没办法再管,也懒得理会。
陈远的名声于陆上神州可能不算得响亮,因着一消失便是千年起。
但在三千寰宇里,可是实打实的能被传颂无数代的人物。
千年前闹十帝供会,救了无数天骄不说,还以一敌七,斩杀两尊五转大帝,这等战绩,被幸存天骄广泛传播于三千寰宇之内,且不知陈远名讳,世人都道“狠人大帝”世无双。
只可惜,老姜头救活陈远的事是常人所不知的,因着这位狠人大帝的故事,在民间并不圆满。
但这都不重要了。
陈远养精蓄锐,与故友会面之后,时间之道正式迈入至尊之列。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陈远信奉之理。
五帝不除,后路不宁。
过了年关,陈远离开了狗尾郡。
只是出了城,外头依旧人满为患,但谁都认不出,这位便是引得他们争相想要见一面的大帝。
一席白素衣,手无寸铁,谁又会将他与大帝联系起来?
但只有陈远自己知道,他的剑,在心中。
站定人后,金力顿足,双掌合并,便破寰宇界限。
庞大气浪掀起大片尘雪。
陈远毫不犹豫,便跃入虚空之中。
只等其离开后,那围堵狗尾郡的诸方势力及散人,才面面相觑,皆叹道:
“人不可貌相啊!”
——
白玉京被毁,于五帝而言其实并不算大事。
只要他们愿意,什么黑玉京黄玉京也能整得出来。
但供会被毁,便意味着他们延寿之计谋也终结于此了。
且老人皇又现世,星魂帝尊与他们意念不合,青鸾女帝也背叛延寿阵容,与那轮回帝尊的转世身搞到一起去了,五帝再想搞出点幺蛾子,只怕阻力重重。
此间,三千寰宇之巅,白玉京丹城遗址。
五道身影齐聚于此,面容阴沉。
“人皇那老东西,竟没死透!”
“慎言,如今人皇已突破六转,超脱至尊,吾等寻常五转,在其手中讨不到半点好处……如此拦路虎在眼前,供会之计恐是行不通了。”
五帝面面相觑,只觉得棘手。
他们五人自是从上古诛世之战存活至今,寿元古老难以计算,但快到了寿烛燃尽的时候也不远了。
兴许就是万年余。
心中惶恐之际,五帝中一玉面郎忽的开口。
“我倒是有一计。”
“到这份上了,玉面郎君倒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速速言说!”四帝催促道。
那玉面郎眉头轻抬,掐了个戏指,一句一顿道:
“供会违背寰宇规则,这是共识,但吾等延寿刻不容缓,因此不得耽搁。”
“可这次的岔子,远在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一个连至尊都不是的小帝,竟能连斩吾等两尊大帝……”
“莫要再提陈事,仅说正事!”
四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忙催促。
玉面郎环顾四人一圈,戏指再点。
“转机,就出在这里!”
“那小帝传承了人皇位格,性子正得发邪,对供会之事自不能容忍,他打上白玉京毁丹城,倒是意料之中……”
“可小帝濒临身死之际,那老人皇又跳了出来!”
“吾等自持不是老人皇的敌手,早年亦是,如今他已步入六转,杀吾等更是不在话下……可他却没有这般作为!”
四人一怔,便意识到这一点。
“就算老人皇将位格传承给了那年轻小帝,未必彻底抛去了人皇秉性。”
“老人皇竟不帮着那小帝除去我们,便说明……”
“吾等活着,且是有用!还是有大用!”
听着玉面郎的分析,四人眸间皆是一亮。
“对啊!吾等整日想着延寿,却忘记这么一茬!”
“让吾想想,老人皇出世,必然不是因为吾等,显然是寰宇之间有更大的威胁在!”
五帝面面相觑,同时开口。
“渊帝!”
“渊帝手下十三诡,却被斩去一,如今只剩十二,但个个皆有至尊修为,若那渊帝正发起狠来,一人缠住老人皇,剩余这十二尊大诡,便可溜缝,遁入寰宇间,妄造杀孽!”
“因此老人皇需要的不是什么顶尖战力,面对渊帝,他六转可为之一抗……但十二诡,却需要吾等腾出手去应对!”
“故而,哪怕吾等罪责再大,老人皇在如此节骨眼上,也不会将我们如何!”
四帝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玉面郎君冷声打断。
“愚蠢!
你们能分析得明白的道理,难道他老人皇就不会吗?!”
四帝面色一僵,也不顾云面郎的呵斥,
“那郎君有何高见?”
玉面郎君戏指一掐,渗白的皮肤上露出一丝诡谲。
“自然,是反其道而行之。”
“老人皇与渊帝斗,是执棋者之博弈,我们,反倒是夹杂在其中的棋子,只是黑白不定。
若这般顺着,等到棋局敞亮时候,吾等自然要与那十二诡对上!
这时候,你是打还是不打?”
四帝面面相觑,各持己见。
“依我看,还是打吧,说到底,寰宇乃吾等之根,这渊里诡物,与畜生无二。”
“要不继续坐山观虎斗,保全自己……”
四人话未说完,又被玉面郎君打断。
“错错错!”
“我们打或不打,都不成!”
“诸位,试想一下,渊帝与那老人皇对弈,无论输赢,皆是我们遭罪!
若老人皇胜,依着我们之前的罪责,他照样会找我们清算。
若渊帝胜,我们就算杀与不杀十二诡,作为寰宇阵营的大帝,渊帝自也会肃清我们!”
四帝一想,背后稍凉。
还真他娘是这个道理!
于是这希冀的目光又聚焦在玉面郎君的身上。
便见后者戏指再掐,面上容光焕发,笑道。
“吾等直接投靠那渊帝!为其助阵,同老人皇较力,如此老人皇没了半点胜算。且入了渊帝麾下,日后的供会,岂不是想开就开!”
四帝对眼,又是支支吾吾起来。
但凡能成就寰宇至尊,谁身上没点子傲气,让他们直接投奔渊帝,这实在是……
“你们犹豫是自然,毕竟令他老人皇琢磨破头皮也不会想到,吾等贵为五转至尊,寰宇之巅,竟会没骨气到投奔渊里的畜生……”
“如此计策,恰能反将老人皇一军,虽折损些面子,但求活可以,延寿可以。”
四人心中愈发心动,只是还未作出回应,便听着“咔嚓”一声。
发生了何事?
四帝定睛一瞧,却见那玉面郎君的头颅,竟是被翻转了个圆儿,直直被人摘了下来。
白玉京丹城遗址,血腥阴庇,寒风彻骨,这玉面郎君的头颅一掉,更添几分阴森。
忽的一轮火红大日出现在遗址上空。
四帝如此定睛,这才看到一金甲法相立在穹中。
法相之下,白衣猎猎,银发舞动,腰间悬剑,手托一头颅。
正是那千年前连斩两帝的新人皇!
“竖子尔敢!”
“渊帝即将发难,你在如此节骨眼上与我们起了争执,届时谁又去抵抗十二诡!”
“就不怕老人皇迁怒!”
那上空白衣轻轻挥手,面上挂着讥哨的笑。
“论心眼子,你们五人加起来确实不少。”
“但骨气太软,心肠太坏,留不得。”
刹那间。
白衣手中托住的头颅忽地化作流云,脱回无头躯体之上,又变得严丝合缝。
玉面郎君脸色阴晴不定,双眸化竖瞳,冷笑道。
“千年前吾等可镇你,千年后更是如此,你这小帝,本就不在我们算计之中,如此还要淌这浑水,便小心性命难保了!”
白衣并不言语,只是冷眸舒展,抬手,微勾食指。
“咬人的狗不会叫,你这么能叫,那断然不会咬人。”
“口舌之快!”
玉面郎君方被偷袭摘了头颅,心里正怒,此间便是立起法相,掐起戏指,身上穿起一身血红戏袍,天地间忽的充斥起血海。
他略一弯腰,身后忽的生长出四杆旗子,定睛一看,却是身上脊骨所化,血肉淋淋!
“砰!”
脊骨化作的旗子骤然射出,带着滔天血海,顷刻将白衣淹没。
剩余四帝如此才放下了心,说到底还是活得太久太谨慎,怎能被一个小帝吓到。
可好景不长,天穹中那金甲法相,忽的持起一柄龙骨长戟。
“嗤”地一声,横贯而下,便将血海分流。
白衣陈远自中间探出身形,滴血未沾。
他轻笑一声,身后晕染出灰白之色,那四根脊骨沾染,便瞬间腐朽,化作灰烬。
骨连心,玉面郎君脸是真的彻底白了,红色戏袍“腾”地破开,遭受了不轻的反噬。
陈远再是探手,身后大片灰白竟洋洋洒洒,凝成一柄形不定的剑!
灰白之剑,竟带着十足的腐朽气息,洞穿玉面郎君。
这位五转大帝,顷刻间便容颜变老,身上血肉开始腐烂,化作腥臭血水,逐渐消融。
“这……这是什么门道!”
时间。
陈远以时间作剑,斩断玉面大帝之寿元。
跨入至尊之境的时间之道,如质变。
玉面郎君骤死,四帝道心崩溃。
只是再怕,也得祭出法相。
白玉京遗址,又起了干戈,惹得三千寰宇中的强者侧目。
当年存活下来的天骄,便都心中有意,纷纷往寰宇巅峰而去。
他们心中有所预感,搅动这场风云之人,或许是那位救下他们性命的“狠人大帝”!
再观遗址战局。
陈远被围,但丝毫不落下风。
手中光阴剑所过,四帝皆不敢正面应对,如此便十分被动,除了使出门道招架,便只剩下挨打的份了。
“真要对吾等赶尽杀绝否!!吾等自上古存活至今,对寰宇之功,无功也有苦!”
陈远狞笑一声,法相大手攥住说话那大帝的头颅,光阴剑利索抹过其脖间,便很快使其腐朽。
“如果炼人丹也叫有苦劳的话,那你们实在是功过千秋啊!”
四帝又陨一位,剩下三帝更是惊慌得四处逃窜。
“你不能杀吾等!渊帝亲临,十二诡将至,皆时寰宇大乱,谁来抗衡!”
陈远淡笑摇头,身形化作三道,向三面追去。
光阴剑挥舞,应着穹间金甲之辉。
“任其诡怪魍魉,本帝一人挑之!”
“尔等乱寰宇,心术邪,当诛之!”
“此后,天地间再无白玉京,再无供会!”
寰宇顶端,只得茫茫看见。
三帝仓皇逃亡,却又被尽数诛杀。
只留那遗址间,一道白衣,盘膝而坐,不知想着何事。
围观之众,谁又不知,当年那以一敌七的狠人大帝,又回来了。
——
光阴剑散。
陈远稍稍调息。
这四人再不济,到底也是五转大帝,就算是寿元将枯,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非光阴剑的加持,就算挨个战下来,陈远也不能保证自己会胜。
但说到底,所谓帝战,心态为上。
自己内心正得发邪,毫不畏死,什么招狠来什么,这些个惜命的,遇上自己,也算是被克制。
只是这搅和寰宇的七帝尽死之后,陈远心中,也越来越空缺。
剩下渊帝这最为棘手的麻烦了。
陈远略略抬头,眼里微有幽光。
丹城遗址里,站在街边不远处,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正对着自己招手。
他是陈庆?是元庆?
转眼间,那少年胸膛便有血肉枝丫破膛而出,撕裂了其身躯,死相极惨。
陈远眼里的幽光散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肩膀被人轻拍。
陈远身后浮出一张人影。
如果细看,却发现他与陈远的面容一模一样。
“先生。”
“考虑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