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结婚的日子,不庸置疑地定在腊月的第二个星期四。这一天是皇道吉日,狐仙大嫂也这么认为。但是,就在这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四清运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到了黑风口。他们给黑风口带来上级的最新指示。在村口老榆树下,宣传队队长向黑风口人宣传了黑风口人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有关四清运动高深理论。宣传队长是一个长着小脑袋的大个子,此人长有一双三角眼,一脸横肉,操着一口湖南话,怪腔怪调的,自称带来了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首先,他用娘儿们一样的尖腔调,流利地背诵了一遍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说是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历史阶段中,始终充斥的阶级斗争。所以,阶级斗争这个问题,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一时不讲就没法活。接下来,他又把四清运动,大概简要地向大家进行了宣传:四清运动,顾名思义,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理阶级队伍。尽管黑风口人暂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凭经验,他们马上预感到,一场大的政治运动就将来临。
果然,“四清运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离村的第二天,四清运动工作队就进驻了黑风口。工作队是两个瘦削白净的中年人,看脸色,他们都像患有黄疸病,但革命的精神却异常高昂,一进村,就向梁果复宣布:“我们马上[工作。”
工作队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格,他们不准黑风口人给他们另立小灶,每天在村里挨家挨户的轮饭,而且不准村民们优待他们,只吃玉米面饼子和玉米面粥,以及些许咸菜,一边咬饼子喝粥,一边婉转含蓄地向主人了解村子里的阶级斗争情况,吃完饭,交一点钱和粮票,就起身离去,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对谁都一本正经的,给人一种永远猜不透的神秘感。可是几天后,村里人就发现,工作队到副大队长李有德家吃饭的次数,比到别人家的次数多了。开始,大家都怀疑,是李有德的老婆制作的日本料理,刺激了工作队的胃口。不久,大家又发现,工作队开始频繁地找梁果复谈话了,而且每次只谈梁果复参加革命前,和好朋友杨维臣一道打劫大车店的事儿。起初,梁果复还以为,工作队是在了解他早年的英雄史,准备替他呈报上级,表彰他呢,因此,每当工作队和他谈论那些历险的往事时,他就满怀豪情地把那段往事讲得精采纷呈,往往言过其实,只是在吹嘘时,他尽量回避提到杨维臣,不消说,他不愿把那段英雄史,和一个历史反革命连在一起。尽管这样,几天后,工作队还是突兀对他变了脸,声色俱厉地向梁果复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停止他现行的各种职务,他现在的所有职务,暂时由副大队长李有德代理,同时,经组织研究决定,对他实行隔离审查。理由是,眼下有人指控他早年干过土时,宝安也回家了。
走在街口,王雅娉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宝安赶上来时,王雅娉轻微侧身,低声说,“吴会计,谢谢啦。不过,中午你给我的粮票,给错了,多出十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