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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沟里人家 > 第188章 准备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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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香书在出国前,最后一次回到黑风口,是那年清明节,专程回来扫祭恩师宇文思新教授墓的。

宇文思新教授是在老人家发布“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新指示后第二天,来到黑风口的。这样,他就成了黑风口阶级敌人队伍里最幸运的一个,没挨武斗队的教育改造。那天晌午,一辆卡车停在黑风口,从车上颤颤抖抖地爬下一个羸弱不堪的小老头,老头脸色青黄,像防冷涂的腊,满面愁容,表情略有一丝痛苦,仿佛一生没曾有过快乐,干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螺纹一圈套一圈、像高脚杯底座一样厚的眼镜,镜片后炯炯闪亮的小眼睛,悸动着与众不同的神色。他是因历史反革命罪,被下放到黑风口劳动改造的。听说早年他在国外,曾参加过一个反动组织。

“啊哈,”梁果复笑着走到教授面前,立时就把教授吓得两腿发抖,皱巴巴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梁果复伸手摘下教授的眼镜,好奇地把眼镜翻动着看了一会儿,说:

“好人只要戴上这玩艺,也会变坏的。”

在没发现有趣的东西后,就不屑地把眼镜丢到地上,接着告诉教授:“从今儿个起,要摘掉眼镜,劳动改造。”

宇文教授是听到眼镜落地的声响时,才知道眼镜被扔掉了,便跪到地上,宛若马戏团的小丑,瞪着眼睛,对身边的眼镜视而不见,却用鸡爪一样的手指,在地上乱摸乱划,不住地像虔诚的教徒念祷词儿似的,反复申明,“我该死,我有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可是没有眼镜,我干不了活儿。”这种场面激起了黑风口人一片麻木的笑声。当教授摸索到眼镜时,左边的厚镜片已经破碎,而右边的镜架被摔掉了。后来,宇文教授一直戴着少一只边架,碎一片镜片的眼镜,在黑风口接爱劳动改造,那只摔掉的边架,是用一根黑线代替的。一根黑线把眼镜拴到耳朵上,效果和边架一样好。

在安排宇文教授住处时,梁果复又表现出他非凡的想像力和大胆的发明才干。根据一种普遍的革命说法:“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么,反革命的儿子当然是混蛋罗。为了证明这种革命理论,梁果复打算强迫宇文教授和刚死丈夫不久,正在把革命歌曲翻译成日文的良子同居,看看两个反动的家伙生出的孩子,是不是狗崽子。但这一大胆想法,立即遭到押送宇文教授下乡的工作人员制止,工作人员告诉梁果复,宇文教授是独身主义者,至今还是童男。一听到这消息,梁果复笑得喘不上气儿。

“妈了个巴子,”他说,“世界上还有这种男人?方和尚刚进村时,也这么说,可是不几天就染上花柳病了,因为他睡了狐仙大嫂。”他坚持自己的想法,直到工作人员严肃地告诉他,上级不准这么做,梁果复才极不情愿地打消了这种荒唐念头。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古训,梁果复强迫早年的好友杨维臣家腾出一间房子,安排宇文教授住进去。

“让这帮反动的家伙成窝成堆地住到一块吧。”梁果复说。

宇文教授一住进老杨家,立即表现出他古怪的脾气,当着陪同他来的工作人员的面,死活不肯打开行李,瞪着眼睛死盯着天棚,尽可能显得傻里傻气的样儿,坐在炕沿上,不愿随便和人说一句话,甚至香书老目花眼的奶奶给他端来一碗开水,教授也没伸手去接,只是向端水的人努了努嘴,示意对方把水放到炕边上。可是,当教授确信陪同他来的人走远后,炯炯的小眼睛立刻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表情中那一丝痛楚,也倏然消失,机灵地从炕沿上跳下,动作迅捷地把门闩上。教授这一古怪行为,引起了长期以来一直哭丧着脸的香书的注意,好久以来,他第一次产生了好奇,这种好奇使他暂时摆脱了对招财的思念,蹑手蹑脚地走近老头门边,像间谍一样,从门缝窥探屋里教授的诡秘活动。香书发现,教授在屋里,极其机警地打开行李,行李中展露出一堆白毛纸,白毛纸上记满了蝌蚪一样的古怪的文字,以及一些星座几何图一样的图案。老头麻利地把行李铺好,然后就把那堆白毛纸,一沓一沓地摆放到褥子底下。这一切干得那么迅速,连一分钟都没用上,然后就恢复了刚才装出的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摇晃着过来开门。香书旋身溜回自己的房间,但两眼却一刻也没停止追踪着行为古怪的教授。门开了,教授慢慢腾腾地出来,和刚才在屋子里的表现判若两人,脸上显出一丝痛楚,这种痛楚,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直没曾消失过,动作也显得迟缓、呆板。这奇怪的变色龙一样的表演,在香书心里引起的恐惧多于好奇。胆怯的香书甚至想立即向上级报告,把这神秘古怪的教授抓走,免得会给他们杨家带来更多的灾难。早先香书看过不少反特小说,小说里描写的老奸巨猾的特务们的活动,简直跟教授一模一样,何况教授又是被革命群众揪出来的历史反革命呢?说完,看宝平脸上木滋滋的,又说,“人家姑娘,离家老远,嫁给了咱,咱得对得起人家才是。虽说眼下咱没有大鱼大肉,一日三餐伺候着,可也不能动不动就给人家气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