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再好,也有寿数将尽的那日。
凡间再美,也有山海倾覆之时。
五日后——
许清弦手脚恢复往日灵敏,得以下榻走路,活蹦乱跳都不在话下。
而裴厄自那日往返后,便将所看所知,编了个谎话告知微光泠。
微光泠终究是一介凡人,即使修行仙法数十载,也不知山外之山,天外之天的恐怖。与其同他分说明白,不如将这一场编成幻梦出来,用于温怜。
而对于突然出现的风君扶摇,裴厄也捉摸不透他的究极目的。他想用自己的手去帮他杀人,这算计成立,可他的说服太空白空洞,甚至说服不动他。
思来想去,裴厄只觉得他有别的目的。
而杀玹灵子一事,于心而言他下不去手。但似乎,扶摇说的是对的。姬怀与玹灵子,根根本本上,就是两个人。
新欢、旧爱,抉择与犹豫,的确如杂乱无章的线,一圈圈绕在心头。一根根平铺在眼中,阻碍他的视线与步伐。
可之后,裴厄也并未深入探究此事。人各有自己的命,姬怀是,玹灵子亦是。他们之中会出现怎样的争夺,不该由自己定论与决定。
即便他如今喜爱的是姬怀,但若是玹灵子的复生他阻止不了。他也有办法,提炼出姬怀灵魄,帮他重生。
因此,待许清线身子骨硬朗后,二人又驾上了那辆走西闯北的马车。
剩余光景不过几十日,还是去看看人间吧。
裴许二人、广邺、三头蛇、李轻州五人就这么从遥城出发,一路行车北上,其目的地便是极北远地的妖族栖息之所。
——
车马悠悠,一曰至烟雨。
烟雨城落雨纷纷,断魂青伞。听闻此间,有白蛇报恩之故事。
裴厄为之驻足,了闻根本故事后,余留一言:“世俗因果,终究短间。白蛇死于异心,可许仙也并非值得托付之人。”
故事凄惨,住店赏花后,几人就离开了此地。
——
车马匆匆,二曰至姑苏。
姑苏山间轻薄,点墨成河。入山深处,会见冰霜。
许清弦为之覆氅,差点风寒颠倒。听闻此间,河水倒映山河之色最得明媚。
二人踏船游之,却感夏色深重,许清弦为之感叹:“清香通幽,小桥流水。这里,倒不失为一个墓碑的好去处。”
这番话,令余下四人不悦,个个嘟囔起来。
他是会死,但那日到来之前,他们希望,许清弦仍当自己是个长寿之人。
——
车马赶赶,三曰回漠南。
漠南地处耀国之北,遥国之南。
尼扎孜亚见人悦颜,不曾想几月未见的旧友,竟如此快的重逢,那放行一事自当好说。
见状,裴厄携家眷再度停驻风月客栈。将人妥帖安置后,他又寻上街头,找那处城边的宝石铺子。
老店家倚靠竹椅遥遥困之,裴厄惊步搅醒,与他对话。
“呦,这位客人,面熟啊。”老店家曰。
“承蒙关照,老人家。约莫几月前,我曾在这购置一枚红宝石。”
“噢~那宝石,可归了真心人所有?”
“自然。”裴厄肯首,不似从前犹豫。
店家瞧颜遂之摇扇一笑,“世间因果皆是缘分呐,千年万年,亘古不变。我这关于红宝石,曾有一个不同的说法。传闻能得到血泪红宝石认可的人,并非心意澄澈,真爱永固之人。而是因前世,有人为他人流过血泪,因伤心不成凝成此宝。而至今生,二者又双双还魂于阳间。宝石一现,乃为再续前缘之因果啊。”
老店家话本述事,裴厄默默而闻,沉思良久。
前世今生,再续前缘么……
——
车马颠颠,四曰入桑北。
桑北牧羊放族,千匹宝马疾驰而过。此地更是倚靠边界,兵王天下。
许清弦久不得见多种畜牧,深栽倒于长原寻乐。
这里绵羊作枕,巨鹰为被。牧犬为玩伴,藏獒为惧子。他畅游草茂长原,笑意盛天。
“芜湖!哈哈哈哈,惬意,太惬意了!我终于知晓,母后究竟为何喜欢这里了。”
——
车马顿顿,五曰近雪山。
雪山城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便是最盛夏季,仍会六月飘雪,冻结山谷。
马儿难行山路,林间人家劝诫相告,莫再去北方。
然,极北之地乃为家园,并非不宜之地。
裴厄心不舍骏马,遂令广邺将其装入包囊之中,待回妖族,再成膝下之宠。
寒冬暖屋,最冷不为六月,一圈篝火一件单袄足矣。
木屋遂住一孤家寡人,独过余生。因此,裴厄询问其人。
“阿婶,这偌大的屋子,只有你一人居住吗?”
老婶子扯开猎肉,烤制着:“是啊,早年间,我丈夫入山打猎不巧赶上雪暴,死在里头了。我膝下女儿也嫁入桑北安居,这深山老林啊,就我一人。”
“……倒不是个好故事,您一人多久了?”
老婶子扯开放于下头烤好的皮肉,进行替换。并将嫩肉一块块分给众人,遂分五份。
她孤家寡人,却并非病弱之象,相反竟还壮身豪迈,似为自由而活。
“记不清了,不过,凡生也不过几万天。这么些年,我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山林中生活。虽说孤独,但胜在自由。而且,我院中还养了那么多小犬儿,它们都乐意陪伴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众人吃下烤肉,敬佩俯首。
——
车儿滚滚,六曰至孤山。
孤山人烟稀落,秋季已至,此间却并非冰天雪地。
许清弦行在城中,由师侄相伴,做通译解话。
孤山不见层皑雪,万里池塘仍春色。
二者纳闷,询问路人:“大哥,打搅一下。你们这明明已近北极,何故还有些春暖花开的迹象?”
“噢,这是源于我村中,曾有一位鲛人神女,降下明火造福山林,所以才拥有了四季。”
“鲛人神女?”二人纳闷。
“是,这鲛人神女乃是一千多年前至此得。听闻,神女为南海鲛人,却执意从鲛海徒步行至此地,为了就是要寻我山中圣物。一枚‘巫冰’神石是也。传闻,神女说,她有一好友被困天上,是只凤凰。她受婚姻束缚,无法逃出。因此,作为她知己好友,她便特意来寻巫冰,以此增强自己法力,万望有朝一日能杀上天去,营救好友。”
“但是,那巫冰虽唤冰雪之名,确是我村中御寒的一枚神石。神女见,巫冰取走,冰霜便瞬间蔓延此山。为此,她犹豫踌躇,最后还是决定取走巫冰,但她却将其凤凰好友送她的一股明火,换于我们。”
“凤凰天火,染冰去汽。至此之后,村中不仅不再如之前一般寒冷,还多了春和景明的迹象。虽说神女来此是为交换,但我们都觉得,明火可比巫冰珍贵多了。这亦是神器的宝贝,也是神女的宝贝。”
故事落,许清弦怔眸心塞。他并不是为故事感慨,而是为家母落泪。
他知晓那凤凰是谁,也知晓那鲛人是谁。
是天族,囚禁了她们。
——
车儿慢慢,七曰至天河。
天河城万籁俱静,此间冰霜战场,穷山壮城。却无一人人烟,但皆是人之迹象。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白雪封冻此座孤城,曾经旧象映照往日辉煌。
琼楼玉宇,马蹄农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此间,曾被战火踏足,火焰苗尽,皑雪覆盖。
是遗迹,亦是悲惨。
因此行至此间时,再无人叙话。
——
车儿咕噜,终至妖域。
千雪伴风吹啸而来,此间大雪倾覆到不见城门。
广邺与三头蛇受主命,前去开路送帖入妖都,去通知万妖,妖皇所至。
而李轻州一路随师父北上,旅途千行,途中他听他妈谈论不下万次,妖族是何模样。为此感了兴趣,急匆匆的跟着上前。
车马暖厢,裴厄披着大氅,每呼吸一动,便吐出不少白息。
一月时限将至,许清弦的身子已快结束回光返照之象,虚弱不堪。
裴厄独下车间踏雪,凝望妖城之景。
千封踏雪,风啸声动竟都没盖住妖城的界门高厦。
看来,妖族虽逃至此等极北之域,却过的并不差。
然而,就在他驻足了望,欣赏不过多时,身后却传来了气声。
“呼……好冷啊,这便是妖域嘛?”许清弦探出脑袋,他并未开口,声音在裴厄心底荡漾。
裴厄闻音扭身,靠了过去。
“阿弦,你还是在车内等着吧,广邺已经进去通报了。”
“不,我想出来看看。”许清弦念道,硬要从厢内走出。
他穿着层层厚袄,却因身子较弱,顶不住风吹刮一瞬。人下车时,险些颠倒。
好在裴厄时刻守在身后,扶稳了他,“阿弦,你身子太虚弱了,都站不稳了。”
过后,许清弦喘上几口。金色的眸子在城墙之中扫视,他回复感慨:“无碍,我本就时日无多。但这妖域……真大啊,这便是你的家嘛?裴厄。”
说着,许清弦转身,虚疲的瞧着他笑。
看着眼前人一日不如一日,裴厄亦是心如刀割。他虽知道,许清弦死了,只是回归本体,姬怀还在就行。
可望着这个同与自己为分身,同与自己走南闯北的面庞,他还是不舍,万分不舍。
裴厄强颜欢笑,绕其一圈,站在风雪吹拂之向,替他挡风。
“是啊,这便是我一年来,苦苦寻找的地方。”
“咳咳……你总算找到妖族了,我很恭喜你。只是,你回去后,是否会劳累很多?五百年过去了……妖族总该不一样的。”
许清弦气色靡靡,他的手肘一直撑在裴厄掌中,看着摇摇欲坠。
“应当是会的,但无碍,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
“……怎会无碍呢?我们之中可还有你死我亡的契约结界捆佑。若我死了,许清弦只会回到姬怀体内。可你不一样,明怨生还在天牢。裴厄,必须留在凡间,替他政治妖族。”
望着爱人的削瘦,裴厄再坚持不住笑颜。他感觉喉间哽咽,但还是压着不适和泪意。
裴厄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回着:“没事的,只要再过一千年,只要我为你炼魂成功。你我,便能打破结界束缚。”
说着,许清弦顺势靠向他的怀里,“一千年……也太久了。”
裴厄顺势将人搂入怀里,裹在大氅之下。
“怎会?难不成明怨生不是我,你只喜欢裴厄,不喜欢明怨生?”
许清弦反驳:“这是哪的话,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啊。只是,我更心疼被分割出来的你罢了。”
裴厄叹息一笑,“同心,我也更舍不得被分割出来的你。”
二人谈笑着,许清弦与裴厄就快结束了。
属于他们的名字,将在此终结。但过往之后,他们虽回归本体,可还会有人记得,曾经身为许清弦与裴厄的人,曾在凡间走过一载春秋四季。
昔年,清水澜波,弦情悦动。佳人歌舞一载,去灾去厄。风花雪月伴随而过,花前月下,柳茗长期。许一佳期之日,用引裴玉一块,成万年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