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香兰来传老夫人的话,楚明桃其实是不愿去的。
一来她初次有孕,就是在屋子里略走动几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到肚里还没坐稳的孩子。
二来······
楚明桃看着半蹲在她面前的香兰,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蔺素娥从庙里回来后茶饭不思,她还特意叫云芝去探望过一次,云芝回来后只说老夫人状况不大好,没见到面就把她打发回来了。
万一是什么能染上身的病,她肚里的孩子保不保得住就难说了。
楚明桃越想越为难,竟有些埋怨起蔺素娥来。
姨母向来分得清利害,都免了自己去庙里祈福,怎么生着病却偏还要沾惹自己这个怀着孕的金贵人。
香兰是知道这位大奶奶的,向来是只顾自己不管旁人的。
不然也不会硬生生抢了二爷霸占在自己房里,二奶奶当初可刚丢了珺少爷没多久,正是万念俱灰的时候。
楚明桃这自私自利的性子使在旁人身上香兰至多唏嘘片刻,要使在蔺素娥身上可就是狼心狗肺了。
老夫人对楚明桃那真是挑不出错儿的好,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记着往外甥女的院里送一份。
要知道,新婚不到一年就丧夫的女人,放在旁人家多少要被啐几句晦气。
幸好老夫人晓得大爷的死是场意外,怨不得旁人,又怜惜楚明桃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更是叮嘱府中上下不可怠慢了大奶奶。
饶是这样,大奶奶一朝有了身子,竟不愿去看她亲姨母了不成?
香兰把头垂得更低,“老夫人说了,只是叫奶奶过去说说话解解乏,都花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楚明桃顾及着蔺素娥在这府里的地位,到底还是跟着去了。
只是她没在正房里见到人,一问才知道蔺素娥在院内新起了一座小佛堂,正在里头念经诵佛呢。
云芝扶着她,楚明桃扶着门框朝里头那个跪着的人影喊了一声。
“姨母。”
蔺素娥睁开眼,她确实是病了,还是医不好的心病。
不到十日的功夫,整个人竟消瘦了一圈,只一双眼睛失了往日的平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你来的正好,我们娘俩儿也许久没说过心里话了。”
蔺素娥从蒲团上爬起来,也没叫门外的楚明桃进佛堂,她攥着佛珠出去了。
“走,姨母还叫下人给你预备了你爱喝的百合羹,咱们边吃边说说话儿。”
蔺素娥拉过楚明桃的手拍了拍,态度亲切一如既往。
楚明桃听到这些话压下了心头的疑虑,没去问蔺素娥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在院里设佛堂了。
蔺素娥见自己这位外甥女暗暗松了口气,心内发笑。
怪道每每她为从济做法事祈福祷告,楚明桃十次里有五次不是头痛就是脑热,推脱着不肯到场。
还以为这黑了心肠的毒妇不知道怕,恐怕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难免会被我儿的冤魂索命。
蔺素娥目光沉沉地盯着楚明桃的小腹,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楚明桃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将手上的羹汤放下,也不敢像之前那样歪倒在蔺素娥怀里。
总觉得姨母自从去了一趟庙里,回来后就和往日不一样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有意无意地用衣袖遮住自己的小腹,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
“姨母的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好,怎么会不好。”
蔺素娥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饮了口茶。
这话不是她说来骗楚明桃的,她现在确实整个人都好得不得了。
一根外表完好内里却将朽的老木头,一朝被人点了把火。
原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死于一场意外,她是骂天还是怨地?
即使把那匹犯了事儿的马大卸八块,也难以宽慰蔺素娥的心。
现在叫她知道,儿子那日本可以不出门,就算出门也本不该心神恍惚,魂不守舍,没拉稳缰绳从马上坠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拾到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
说是拾到也不准确,提早回府的梁从济特意绕了远路给妻子买来了她爱吃的糕点。
负责拉帘的丫头正犯困,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梁从济待人宽厚,也没叫醒那丫头,自己掀了帘子进去了。
还不等他举着手上提着的东西开口,坐在铜镜前上一秒还脸颊绯红的楚明桃下一秒见了他却脸色惨白。
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偏偏楚明桃手忙脚乱之下,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飘飘忽忽荡到了梁从济脚下。
其书“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有情人不必时时相见,心自然连在一处。
梁从济知道自己性子无趣,不过楚明桃既然已与自己结为夫妻,那么二人相敬如宾也是很好的。
但他没想到,妻子心有所属,那人还是、还是······
梁从济握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发抖,那笔字是他握着弟弟的手一笔一画练出来的。
是谁都好,为何偏偏是自己的亲弟弟?
“从济!从济!你听我解释!”
楚明桃慌慌张张地奔过去,轻而易举就将那页信夺了回来。
梁从济本就无意和她抢。
抢的回来那张纸又如何,自己的妻子竟和自己弟弟有了首尾。
梁从济脸色白得吓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还记着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小萝卜头。
他教梁从靖读书识字,就算父亲送的那张弓是自己的心爱之物,梁从靖想要他也忍痛给了。
他是做兄长的,务必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兄弟两个一左一右摸着那张小弓,梁从济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现在想来,梁从靖早在许久之前就恨自己这个兄长了——
“等我长大了,想要的东西不必大哥施舍,我自己就能拿到!”
梁从济望着弟弟还没褪去稚嫩的脸,不免失笑。
从靖的书读的还是不够多,不懂得用词。
哪里是“施舍”,这分明是“兄友弟恭”。
梁从济摸了摸弟弟的头,从靖还小呢,等再长大些就不会胡乱用词了。
经年过后,梁从靖确实是长大了······
梁从济看着面前从成婚后就待自己淡淡的妻子神色惶然地说着什么,他什么也听不清。
这里太吵了。
梁从济跌跌撞撞将自己的爱马牵出来,一个下人也不叫跟着,出了梁府的大门。
楚明桃此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连忙使人给梁从靖递去了消息。
他们的事儿被梁从济撞破了。
现下没闹开是梁从济还顾念着梁府的脸面,这事儿都不消旁人知道,只叫蔺素娥知晓他们两个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虽说都是亲生儿子,但手心手背还要分哪面肉厚呢。
自己这位姨母对梁从济的重视楚明桃看得清清楚楚,万一事发······
楚明桃狠狠打了个寒颤,她连想一想都吓得涕泗横流。
但幸得上天垂怜,不等梁从济将他们的奸情揭露出来,他就坠马死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楚明桃一直到穿上丧服还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直到梁从靖在丧仪上给她递了个眼神,她才回过神来,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
这件事儿,她必须要带进棺材里,打死也不能吐露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