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舸一个手刀砍在齐曜后脑,抱着昏迷的他坐到了原先假鬼王坐着的那个席上,场面安静下来,除了鬼王低沉的颂吟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景帝已经仰在座椅上晕了过去;妖王上官重凌怯怯的眼神强装镇定地望着地面;门里门外的仙族,有些被绯衣吓得尿失禁,有些站在角落的,弯着腰逃跑了;离得最近的连褚仙君已经面若白纸,满脸冷汗,手脚发软拎不动银锤了。
这样原始的,粗暴的,残忍的杀人方式,在仙族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再次被魔族震撼,那些有些苍白了的记忆再次被唤醒,魔女绯衣的名号,响彻天地。
绯衣还站在台上,痛快中夹杂着恍惚,还有一种欲望,她想杀更多的人,不知道魈夜杀死凤阳君的时候,是不是如同她此刻的感受,她的眼神从中天王身上抬起,缓慢地从众人脸上划过去,她清晰地看见了人们的恐惧,他们的表情如同变戏法一般,在她挨个扫视过去的视线里迅速变换了神色,退去厌恶与害怕,整齐地挤出了讨好的笑意,她没在人们的脸上看到惊讶,她突然发现,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惊讶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突然有点想笑,对呀,这才对得起魔女的名声,这才符合他们对她的定义,上天下地,只有她一人担得起这样血腥。
没有一丁点后悔,这本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世界,拳头硬的是老大,这个道理不仅在魔界通用,整个凡尘五界,不,整个六界,都适用!她不惜以武力去警告所有人,让所有人惧怕她,从而得到珍贵的和平,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是个恶女,大魔头,如果和平建立在尸骨上,她会为和平堆积足够的尸骨。
终了,绯衣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在山舸怀里昏迷的孩子,那个孩子在睡梦间,还皱着眉,小脸上满是悲伤,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说道:齐曜,我绯衣在此立誓,在我有生之年,在你独立以前,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经历这样的杀戮。
她突然想起那年七月半,她离魂症发作,去屠杀了那个村子时,那些人脸上的神情,与此刻一摸一样。
她找寻的目光落在了柱子后面那个一抹红色衣摆上,她趔趄着,迟疑地走了过去。
那个柱子后面,小小的一个身影抱着自己,蜷缩着,她面容煞白,埋着头,正在经历人生中至暗的时刻,不仅是绯衣回忆起了虐杀,这个女孩也想起了那夜的虐杀。
那时候还是孩童的她躲在地板下,看到了她的父母死在她眼前,现在,她已经成人,她一直努力地活着,追求着力量、权力,她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致,可是此刻,她依旧无力抗衡,无力自保,她依旧恐惧到失声,只能如同孩童一般寻了个角落藏起自己。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微微抬头,看到满是血的衣摆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童年的自己与此刻的自己重合了。
被杀人的魔女找到了,这是她多年来梦魇惊醒的画面,离花猛地一个哆嗦,颤抖着抬起头来,此刻的绯衣与她幼年记忆里的绯衣也重合了,迟了十余年的噩梦,终究是逃不过!
离花咬着牙停直了腰背,克制着全身的颤抖闭上眼,她知道,绯衣要来斩草除根了,这些年她对绯衣所做的所有报复,她没指望绯衣宽宏大量,终究是她棋差一招,没什么好不甘的,绯衣来找她清算了,那就来吧!别指望她会痛哭流涕,更别指望她会跪地求饶!
奇怪的是,决定坦然赴死的此刻,她反而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宁,父亲粗糙的面容浮现出来,看着她满面慈爱,她的母亲,依旧如记忆里的模样,白净皮肤大大的眼睛,她跟在父亲背后,也朝她微笑,一如小时候的温柔,“阿爷、阿娘,你们来接我了吗?”离花看见小小的自己,扑进父亲怀抱里,一家人笑得开怀。
如果知道亲人在那一边等着自己,死亡,一点也不可怕,离花的嘴角渐渐露出笑意,“阿爷、阿娘,我来了!”
等待着的血爪始终没有落到身上。
“嗵!”的一声,惊扰了离花的思绪,她茫然睁开眼,看到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竟然跪在了她的前面。
绯衣端端正正地朝离花磕下,说道:“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让离花愣在了那里,她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里落下,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弄花了她乔装绯衣的面容,她再也无法支撑挺直的脊梁,扑在地上,嚎啕大哭,离开了她的傀儡术,“魈夜”和“鬼王”显出真身,一袭黑衣的“魈夜”鬼王正在诵经,而那个黑衣“鬼王”却露出了一张酷似妖王上官重凌的面容,他眼睛红红地望着那个失声痛哭的女子,不时悄悄地抬起袖口,摸一把眼泪。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面容相似的女子在做什么,更不知道那个刚刚血腥手段虐杀了两人的大魔女,为啥跪在了一个人族的面前,只有山舸,远远地看着她们,微微笑了。
那日的宴席,最后是在广陵仙君的圆场下结束的,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指挥医官抬下去了中天王,宣称是中天王旧伤复发,人还没到中天王府邸,就没了;空净真人早就超然世外,青山派现在的年轻弟子都不认识这位老祖宗,有些年岁的老人们也多年不见空净真人,他此刻在仙族静悄悄地辞世了,没有一个人发觉要来讨说法;人皇景帝是被离花抬回去的,在宫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离花哭得梨花带雨地跪在跟前侍奉汤药,看到她那酷似绯衣的面容,吓得景帝说话都轻了音量;上官重凌闭着嘴回了妖界,不知道在拟什么章程,妖界秩序从上到下焕然一新;山舸将绯衣送回魔界后,就陪着鬼王玉阡陌回去了鬼族,他扰乱凡尘秩序,受到重罚,要不是有神族心头血保命,此刻已经换了鬼王了,山舸陪他在鬼界呆着,两人喝茶下棋,山舸是乐不思蜀了,传信给绯衣,说冥河里居然有龙鱼,他俩这几天正琢磨着钓两尾上来研究研究。
一切尘埃落定,绯衣大闹了仙界,但风清云定,没人置喙半句。
死了两个仙族,一个人族修仙者,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