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安:“晚辈的人跟着这人去到了某个道观,在道观里发现了另外三个人,一个老道姑,两个小道姑。
之后晚辈的人又再次追查十几年前的旧案,得知钱娘子生前和大悲庵中一位擅长摸骨的师太相交甚笃,这位师太因擅长摸骨,在大悲庵附近百姓中,颇有些名气,当年钱娘子出事后,这位师太也不知所踪。
当年和这位师太同在大悲庵修行的尼姑,如今还有几个在大悲庵,经确认,这位已经由尼姑变成道姑的人,便是当年那位颇有盛名的师太。
晚辈推断,当年之事,这位师太应该知晓些内情,是刻意逃避才会改变身份,听闻有人为钱娘子做法事,她是特意派当年的那位护院前去打探消息。
护院到了大悲庵,发现了于氏身边被撵的仆妇,便把这个仆妇带到一边,反复追问,才知道当年钱娘子早产的那个女婴儿没有在大火中丧生,而是被于氏抱回了尚书府苏家,做法事的便是这个女婴儿。
师太惦记这个女婴儿,得知这女婴儿长大后被苏太后赐婚给晚辈冲喜,便嘱托护院在将军府附近试试,希望能有机会见故人之女一面。
所以,他才会几次三番的在将军府附近徘徊。”
所以才被陈甲的人跟上,找到了他们藏身的道观。
追踪到这个道观后,陈甲命人暗中潜伏,并未惊动这四人。
盛淮安说的有些心神激荡,起身走了两步,稍稍平复了一下,才又往下说:“当年钱娘子隐居在京郊,她是孤身妇人,又颇有资财,为防被人觊觎,钱娘子特意从镖行请了高手护院,按说有护院,便是起火,也不该一个人都救不出来,可是当年官府的文书上明确写着,庄子里所有人全部烧死,无一幸免。
所以侥幸逃出生天的三人,除了师太,其他几人在官府档案里都已经成了死人,无奈,师太带着几人辗转各地,在某个地方一个破旧的道观里,改拜道德真君,做了道姑,将两个丫鬟束发做了小道姑,那个护院,就成了她们道观里的香火院公。
两个丫鬟和那个护院的家人,都丧生在当年的大火里,最初几人想着逃命,不敢回雾柳镇,也不敢问这场无妄之灾的起因,直到约十年后,几人才想办法回到了的京都附近,试探着寻找当年的纵火之人, 多年来,他们并未找到当年觊觎钱娘子钱财的江湖帮派,也没有找到和当年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以为,早产的那个婴儿,应该也早就跟着钱娘子去了,所以也从来想过找这个婴儿。
直到今年我家夫人在大悲庵做法事,他们才知道当年的婴儿不仅没有丧命,已经长大,而且成了尚书府的假千金,那个护院找到在大悲庵附近乞讨为生的乞丐妇人,逼问了当年的事,得知了于氏做的恶事,护院一怒之下,杀了那个乞丐妇人。”
司御沉默,既然盛淮安说起这个案子,那这个案子应该和他要说的事有关系,他耐心的听着。
盛淮安:“因为那护院还问出来一件事,被于氏抱回去的女婴儿得老太君宠爱,养在身边,养的 粉雕玉琢,冰雪聪明,于氏和苏同庆夫妻之间却日渐冷漠 、情分消磨殆尽,于氏只觉得是这个孩子给她带来的厄运,迁怒于这孩子,把这孩子当成了眼中钉,在这孩子幼时,曾多次算计要把她丢弃,有一年,上元佳节,于氏派这个仆妇带着她去街上看花灯,之后故意离开,丢下了她。
那孩子多次被于氏算计,能继续留在苏家,得到老太君多年庇护,除了苍天有眼、老太君护佑,也赖于她自己确实是冰雪聪明,被丢弃在热闹的长街,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她依着记忆,一步一步,一条街一条街的,走着回家。
一路上,竟没有如于氏所愿,遇到人拐子。
只是, 快到家时,在燕知楼门口,遇到了澈世子。”
听到盛淮安提起自己的儿子,司御的嘴角多少动了动,但是,却不知该问些什么。
“澈世子自然是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澈世子和那丫头在宫中也曾见过面,且大概也在一起玩耍过,毕竟澈世子经常进宫去见太后,而那丫头,也经常被苏太君带着去拜见谢皇后,俩人在宫里熟识,所以澈世子看到那丫头自己走着回府,一时兴起,做了次好人,用自家的马车亲自送这丫头回府。
这本是一件小事,却恰好被回府的苏同庆遇到。
苏同庆疑心重,虽然确定当年于氏的孩子不是这个丫头,但是看着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妹站在一起,容貌性情,极为相似,他勃然大怒,又想起了当年于氏的奸夫。
当年他曾经拷打过于氏身边的下人,于氏身边的人都没有见过于氏的奸夫,只是曾经听于氏称呼那人为王爷,苏同庆自然把王爷,当成了王爷您,他不敢对您如何,但是多年来折磨于氏,从未停止过,甚至借着于氏的错,让于氏成了他手中赚钱的工具。
那日看到您的儿子送他名义上的女儿回府,虽然明知这个女儿不是于氏所生,依然迁怒于那丫头, 打手罚跪,重重的处罚了她。
而且,苏同庆开始着手调查当年钱氏娘子的秘事,企图找到钱娘子女儿的生父。
然后他发现,当年钱氏娘子曾经有一个知己,钱娘子和这个人合伙开了一家酒楼,那个知己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之一, 钱娘子去世后,这个酒楼,被另外一个东家经管着,而这个酒楼。”盛淮安盯着对面这个五十多岁的矜贵男人:“这个酒楼,是王爷您个人的,不是王府的,不是王妃的, 而是王爷您自己的私产,十几年来,一直都是您的私产。”
司御闭了闭眼:“苏同庆早在几年前,就确定那丫头是我的,所以,才起了歹心,下毒残害?”
皇室内部争斗,从来都不是外面看到的那么云淡风轻,所以,司御当年不是没有站队,而是站队的那个人,技不如人,被苏同庆和苏太后谋害了,他和苏同庆也算是素有旧怨。
“他应该是觉得兜来转去,还是给于氏的奸夫养了女儿,所以即便是畏惧母亲苏老太君,还是极为谨慎的给这个丫头下了毒,而且是极为缺阴德的寒毒,中了寒毒之人,天长日久后,寒气侵入五脏六腑,即便是炎夏酷暑,只要碰了凉水,都会觉得如坠冰窟,寒彻入骨,且症状会越来越严重。
若不是这丫头进了将军府,怕是最多再有两年,她就香消玉殒了。”
而实际上,那个苦命的女子,大概已经殒命在进入将军府之日。
司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要说什么感情,那是没有的,这个女儿毁坏了他心中性情高洁的钱秋韵的形象,他甚至多少有点排斥她,只是这种情绪还没有积聚,忽然听到她遭遇如此凄楚,倒又心生怜悯之意。
苏同庆过于阴毒,司御也起身,在荣喜堂里踱步。
盛淮安很满意,嗯,你终于坐不住了?现在才觉得难受?
还以为你多淡定呢,听说钱氏生的是你的女儿都能装作无动于衷!
“晚辈听闻我家夫人的生父是位王爷后,便决定进京亲自把此事搞个清楚明白,所以连夜启程,先是去了当年那位师太栖身的道观,在道观里,见到了当年为钱娘子接生的师太, 知道了些当年的事,晚辈想着,王爷膝下不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只是我家夫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若是王爷无意,或许这件事,没有必要让她知晓。”
司御:。。。他对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女儿没有亲近之意是一回事,可是盛大将军拦着不让人又是一回事,他不悦:“大将军夤夜闯入本王的府邸,就是为了告诉本王,本王有个遗失在外的女儿,然后告诫本王不要认回她?”
“不是告诫,是心平气和的和王爷商议,或许不认回来对令嫒是最好的。”
司御身上有着皇族之人天然的贵气和威压,年纪是他的一半,但是常年在西北打仗刀口舔血的盛大将军的气势,丝毫不弱于他。
司御微怒:“盛大将军还真是心平气和。”
盛淮安笑了笑,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司御心中怒气微妙的消散了,原本,这个女儿认不认的,也无所谓,之前十几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女儿,有什么必要非得认回来,因为阿韵吗?
阿韵的性子, 当年之所以隐瞒有孕,或许也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把孩子养大,并不想让孩子回到王府。
盛淮安语气诚恳:“晚辈今日贸然打扰,坦诚相告,是因为还有一事,求王爷伸出援手。”
“哦?盛大将军的一个求字,本王听着,怎么觉得不敢当呢?”司御自嘲。
盛淮安将当年之事查得清清楚楚,然后孤身一人前来和自己面对面的说话,勇气有,手段也有,这样一个深谋远虑,心机深沉之人,需要自己做的事,一定极为棘手,他康平日久,不想卷入某系争端之中。
盛淮安微微挑眉:“王爷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放火,烧死了您的挚爱之人吗?”
司御老脸一红,偌大年纪,什么挚爱不挚爱的,不过是一个忘不掉、意难平罢了。
盛淮安:“十几年前,我朝只有您一个王爷在京中,那么,于氏的奸夫到底是不是王爷,是哪个王爷呢?”
司御一怔,他根本没有注意于氏的事,所以,猛然想起另外一个王爷,顿时,神情凝重。
“你说。”想来面前这位年轻人还有内情没有说出来。
盛淮安微笑点头,是还有内情:“当年,在京都之中还发生过一件事,确实在大周的京都,曾经同时有过两个王爷,其中一人是王爷您。”
“哦?”司御眉毛微皱,有吗?
“王爷可曾记得,大周西境小国,西戎?
西戎处于边陲小地,国小民寡,依附于大周生存,有那么一年,当时的西戎王无意中得到了一株镇海神龙木,他将这段神龙木截取其中一段,招募能工巧匠,历时三年,雕刻成了太祖的等身神像,然后,遣他的儿子带着美女珍玩,将此神像送入大周京都献给先帝, 王爷对此事,应该还有印象吧?”
司御猛然抬头,是他想的那样吗?
盛淮安再次点头:“当年送这尊神像进京的,是西戎王的第三子,赤焰王, 是西戎的王爷。”
司御深深吸口气:“当年神像到京中时,先帝要择良辰吉日迎太祖神像进宫,所以西戎使团刚到京中时, 先是把神像暂时寄放在了南山寺,本王被先帝敕命前去跪经,在南山寺滞留过半个多月。”
盛淮安频频点头:“王爷睿智,立时便猜到了这件事的关节所在。太祖神像到了南山寺后,先是放到了南山寺,等待吉日送入宫中,在此期间,王爷您在寺里、西戎的使团也住在南山寺。
同时也有消息灵通的京中豪门宗妇前去礼佛。
然,太祖神像到达南山寺第三天,天气骤变,刚入十月却天降大雪,大雪下了足足四天三夜,积雪尺余,南山寺位于半山腰,山路被阻, 前去礼佛的十几位贵妇及家眷仆妇、西戎使团,还有王爷您,俱被困寺庙中,约莫半月有余。”
“是,是有这回事,当时本王确实在南山寺,幸亏南山寺里储有余粮,被困众人才不至于忍饥挨饿。”不过每日里吃得也极为清淡,司御自出生到现在,那半个月怕是吃得最差。
盛淮安点点头,没有跟着司御的话感慨,继续自己的话题:“于氏便在那群贵妇其中。
就是那半个月,不知为何,西戎的赤焰王爷,和于氏勾搭成奸,成就了好事。
当时苏家,苏同庆刚纳美色,于氏本就是因为苏同庆纳妾赌气去礼佛的,在去礼佛之前,他俩就已经水火不容,于氏在南山寺滞留半月,苏同庆趁机又纳一新人,于氏从南山寺回去,苏同庆对于氏的态度愈加冷漠,且苏同庆正左拥右抱、自在得意,所以和于氏并无夫妻之事,等于氏发现有孕时,此事已经遮掩不住。
苏同庆借于氏作此丑事,将于氏手中大半产业夺走,作为不休妻的条件。
但是,苏同庆也误以为和于氏有染的是王爷您,毕竟。。。”
毕竟您花名在外,京中之人,谁人不知?
司御神情木然,无话可说。
苏同庆不敢对肃亲王如何,但是于氏可是丝毫没有手软,唾弃她几十年,利用她几十年,折磨了她几十年。
于氏也不是好人,只能说她遇上了一个比他更恶、更恨、更无耻的男人,两夫妻旗鼓相当,就这么过来半辈子。
就只可怜了那个被掳回来的女婴儿,几十年来,父亲嫌弃,母亲厌恶,在凄风苦雨中,艰难的活了下来,直到进入大将军府,灵魂被新人替代。
盛淮安长叹一声。
荣喜堂里,两人沉默,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