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院子时,老阿姨摸黑把铁门门栓插好。
门轴尖叫着咬合,像极了她当年离乡时老屋木门的呜咽。
月光爬上石榴树梢,她忽然发现枝桠间藏着个拇指大的花苞,在夜风里颤巍巍地蜷着。
刘美丽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屋内的桌子。
她抬头望向窗外:“妈,你想吃点什么?”
老阿姨轻轻抚摸枯树上的纹路。
“都行。”老阿姨看向自己的女人:“你去叫他们过来,今天妈带你们下馆子。”
“谢谢妈妈。”刘美丽开心的走到老阿姨面前,亲吻了她的脸颊。
随后,刘美丽开开心心朝着门外走去。
老阿姨站在院门口,望着刘美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暮色里飘来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气,她转身时瞥见墙角的石榴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个蜷缩的花苞像枚青玉坠子,在风里打着转。
“妈!”院门外突然传来三声重叠的呼喊。
老阿姨扶住门框的手微微一颤,铁门闩上的铜锈沾了满手。
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挤进院门,走在最前头的二儿子小虎肩上扛着半袋面粉,裤脚还沾着工地的泥浆。
“都到齐了。”老阿姨数着儿女们的头顶。
大女儿刘美丽正在给小妹小花扎散开的辫子,小虎蹲在地上掏烟盒,最小的小龙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带着这几个萝卜头挤在八平方的土屋里。
那时自己正听信刘茂才的谗言,窗台上也摆着盆将开未开的石榴花。
【真是风水轮流转,又回到‘起点了’】
“走吧,妈带你们吃好吃的。”老阿姨笑着对着姐弟四个,带着‘灰头土脸’的孩子们。
餐馆是巷子口开了二十年的老店,油腻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家常菜“字样。
八仙桌四条腿用砖头垫着,老板娘认得老阿姨,特意把吊扇往他们这桌调了调。
“来了?”老板笑着对着老阿姨:“有段时间没来了,姐,最近怎么样?”
“还行,这不是孩子们来城里了嘛。”老阿姨笑着指了指孩子们:“你家味道好。”
这时,又有几个人推门而进。
老板娘笑着一一回应,转身将菜单放在桌子上:“姐,你们先看着,点菜再喊我。”
老阿姨伸手,将菜单推到小虎面前:“虎子,今天随便点,妈请客。”
小虎捏着菜单的手背暴起青筋:“妈,这太破费了......“
“妈,我想吃排骨。”刘美丽小声的嘟囔。
小虎看着菜单上价值1块钱的菜。
瞬间瞪了一眼刘美丽。
“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再来个地三鲜。“老阿姨从布兜里摸出裹了三层的手绢,新贴的创可贴还粘在食指关节。
“妈,你这手怎么了?”刘美丽突然抓住母亲的手,那道横贯掌心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蜡黄。
“没什么。”老阿姨轻轻拍了拍刘美丽的手。
——去年老阿姨去见刘茂才,被赶出来时造成的。
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摇晃,鱼眼睛映着小龙渴望的目光。
老阿姨夹了最大一块排骨放进小儿子碗里:“吃吧,明天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桌底传来窸窣响动,小兰的塑料凉鞋正悄悄蹭掉鞋帮上的补丁。
众人吃完饭,回到刚租的屋子里。
老阿姨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转身朝着供销社走去:“美丽,妈出去打个电话,等会就回来。”
刘美丽点了点头,带着小虎等人分房间,收拾着屋子。
老阿姨走到供销社前:“打个电话。”
“五分钱,这里交钱。”供销社的员工,用手指了指电话的方向。
老阿姨将钱递了过去,拿起电话朝着夏小晚家拨了过去。
“喂,那位。”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小晚,是我,这几天的就不回去了,我得帮小虎找工作。”老阿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小晚,你知道,哪里能让孩子上学吗?”
夏小晚听后,想了想。
【老阿姨,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应该是小学】
老阿姨听到夏小晚,迟迟不回答,心中有一些焦急:“小晚,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就行。”
“阿姨,没事,你的事情就是我家的事情,小龙的事情,后天你去子弟小学就行。”夏小晚的声音,宛如天籁般,传进老阿姨的耳朵里。
“小晚,谢谢你。”老阿姨感动地说。
夏小晚放下电话,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晚怎么想起我了?”一个女声传出。
“有一个帮,需要你。”夏小晚对着话筒缓缓说道。
……
后半夜下起细雨。
老阿姨摸黑起来关窗,看见石榴花苞在雨帘中瑟瑟发抖。
她从五斗柜最底层翻出存折,蓝皮本子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的数字还够给小虎置办身像样的工装。
抽屉深处躺着自己与刘茂才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夫妻’永远停在二十八岁。
天刚蒙蒙亮,老阿姨就站在小虎床头。
二儿子蜷在薄被里,床头柜上散着被退回的简历。
“跟我去见王叔。“她扯下晾在铁丝上的衬衫,领口的线头还在滴水。
经过早餐摊时买了两个茶叶蛋,小虎啃着鸡蛋跟在后面,像小时候跟着去矿上送饭。
建材市场的王老板,曾经是刘茂才的手下,看见母子俩从三轮车上下来,手里的紫砂壶顿了顿。
【这不是,刘厂长曾经的情人吗?】
【要是贸然拒绝的话。】
【不行!我得让人问问。】
王建才看了一眼秘书,秘书心领神会的走出屋子。
“老嫂子,现在工地都要会看图纸的......“话音未落,老阿姨从布袋里掏出小虎的焊工证,红封皮上烫金字体有些剥落:“去年考的,理论91分。“
“行,那就先这样。”王建才笑着将一顶帽子递给小虎:“欢迎你,来我们工地上班。”
等到老阿姨走后,秘书走了进来:“王总,刘厂长说让咱们看着办。”
王建才点了点头:“这个小虎,待遇要最好。”
回去时小虎攥着新领的安全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