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轺车的轮毂碾碎阶前薄冰,姬贵族踏着《黍离悲》的余韵迈入明堂。
十二旒玉藻冠下,叶阳凝视着舆图上的污染脉络,指尖金珠突然迸裂成八瓣——那正是昨夜推演时标记的八个屯粮仓。
\"太子竟要查我姬氏义仓?\"姬贵族挥动玄色广袖,三足夔纹青铜爵重重砸在青玉案上,\"《周礼》有云:王畿千里,禄足代耕。
太子莫非要悖逆祖宗法度?\"
满堂朱紫纷纷侧目,只见叶阳拾起溅落的酒液,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曲线:\"姬公可识得这洛水支流?
贵府粮仓建在河曲冲积带,今岁却将民田改种漆树——\"他突然蘸着酒液在\"污染脉络\"处一点,\"百顷良田颗粒无收,倒要问这漆汁染红的粟米,当不当得'义'字?\"
阶下忽起骚动。
孙粮商捧着账册出列,额头汗珠滚落锦缎交领:\"太子明鉴,小民按市价收粮......\"
\"市价?\"贾思勰抱着一摞竹简跨过门槛,葛衣草履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
他展开一卷《汜胜之书》,指间夹着两株枯穗:\"《农书》载:燕地春粟亩产三石。
今岁虫害,亩产当不足二石,然孙氏粮行收粮价反跌三成——\"他突然举起枯穗对着天光,\"诸公请看,这麦芒上的虫卵,分明是南楚才有的赤眼蜂!\"
太史令猛地起身,犀角笏板撞得编钟嗡嗡作响:\"赤眼蜂过不了淮水!\"
\"所以这些虫卵......\"叶阳拾起枯穗走向孙粮商,腰间玉组佩突然断裂,十二枚玉璜叮叮当当滚向四方。
群臣俯身捡拾时,他贴着孙粮商耳畔轻声道:\"孤的暗卫昨夜在码头,见到商船卸下三十瓮楚地陶器。\"
孙粮商扑通跪地,怀中的契券散落如雪。
赵官员慌忙出列要捡,却被叶阳用剑鞘压住手腕:\"赵司徒的鱼袋怎的换成越锦了?
这纹样......\"剑尖挑起一缕金线,\"倒是与孙氏账册里的'南货损耗'颇为相似。\"
\"太子这是构陷!\"姬贵族突然击掌,殿外立刻涌入十二名持戟甲士,\"宗正有载:储君无端查抄世族,当暂交太庙反省!\"
林婉的琴声恰在此时穿透雕窗。
她弹的竟是《豳风·七月》,农事歌谣混着冰裂般的泛音,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叶阳望着窗棂投下的琴影,突然解下太子印绶:\"既如此,请诸公随孤往洛水一观。\"
他抓起案头占卜用的蓍草,在舆图上摆出星象:\"三日前荧惑守心,太卜占得'仓廪不实'。
若此刻开仓发现陈米霉变......\"玄端礼服突然敞开,露出内衬的素麻中衣,\"孤便效仿商汤祷雨,自囚桑林以谢天下!\"
宗正卿手中的龟甲砰然落地。
老贵族们盯着太子粗粝的麻衣,忽然记起去年大寒,正是这袭单衣在蓟城街头施粥的身影。
姬氏别院的青烟还在天际扭曲,贾思勰突然指着窗外喊道:\"快看云气!\"
众人仰首望去,但见三股烟柱化作龙形,正与叶阳摆出的蓍草星图暗合。
占星官颤声高呼:\"天垂象,见吉凶!
此乃仓龙显圣!\"
趁着人群骚动,叶阳将金珠碎片塞进赵官员掌心:\"听说令郎酷爱斗鸡?
昨夜有人瞧见,他的金距雄鸡啄食的竟是珍珠粟。\"声音陡然转厉,\"要不要查查东市粮铺地窖,藏着多少本该赈灾的贡米?\"
\"臣......臣愿戴罪立功!\"赵官员突然扑向孙粮商,扯开他的麂皮腰带,\"契券夹层里有暗袋!
诸公请看这些秦半两的铸纹!\"
姬贵族踉跄后退,撞翻了祭祀用的青铜冰鉴。
融化的冰水漫过错金银地砖,将伪造的田契泡成糊状。
叶阳拾起浸湿的契纸对着朝阳,笑道:\"这'姬'字的水印,怎么像极了秦王宫的虎符纹?\"
\"报——!」羽林卫疾奔入殿,\"洛水仓廪已开,请太子......\"
叶阳却抬手止住奏报,转身望向屏风后的雕花槅扇。
晨光将林婉抚琴的身影投在素纱上,她正轻轻拨动徵弦,那颤音恰似新粟入斗的沙沙声。
---廊下冰棱折射着正午的日光,将林婉月白色深衣映得通透。
她指尖还沾着徵弦上的松烟墨,那是方才用琴声传递暗号的痕迹。
当叶阳踏着满地碎玉走出明堂时,正看见她将暖手铜炉藏在袖中——炉盖上镂刻的玄鸟纹,与昨夜密探送来的军报暗符如出一辙。
\"太子请看这冰纹。\"林婉忽然指着檐角垂落的冰柱,葱白手指划过晶莹剔透的棱面,\"昨夜妾身整理乐谱时,发现《豳风》的音律竟与洛水冻土的裂痕暗合。\"她说话时呵出的白雾萦绕在叶阳的玄端礼服上,混着衣襟间若有若无的忍冬香。
叶阳会意地勾起她腰间新佩的青铜钥匙,指腹摩挲过锁孔处细微的鱼鳞纹:\"就像这钥匙齿痕,正合太庙地宫的九曲机括?\"他突然压低声音,\"那些染血的帛书......\"
话未说完,西北角楼突然传来编钟错位的清响。
林婉指尖轻颤,铜炉中的银丝炭爆开几点火星。
叶阳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借着宽大袖摆遮掩,将半枚虎符塞进她掌心。
这个动作让他瞥见林婉袖中暗袋里露出的帛书边角,上面的血渍已凝成深褐色的凤凰尾羽图案。
\"太子!\"贾思勰捧着虫卵陶罐匆匆而来,葛衣下摆还沾着仓廪的陈年黍粒,\"南市粮铺的地窖果然有蹊跷,那些装虫卵的楚地陶瓮......\"他突然噤声,目光落在林婉腰间摇晃的青铜钥匙上。
叶阳会意地松开林婉,转身时玉组佩的残片叮咚作响:\"传令羽林卫,就说孤要借太庙龟甲占卜赈灾吉时。\"他故意提高声调,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转角处,孙粮商正在抖落衣襟上的冰碴——玄色深衣的暗纹里,隐约闪过与姬贵族玉佩相同的虬龙纹。
林婉忽然轻咳,借着递茶的动作在叶阳掌心画了三个圈。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三更时分\"。
茶盏中浮沉的蒙顶黄芽突然打旋,倒映出孙粮商袖口翻出的半截契券——那上面的火漆印竟与赵官员鱼袋的越锦纹样完全吻合。
\"启禀太子!\"典仓令捧着账簿疾步而来,冻红的鼻尖还沾着仓廪的粉尘,\"洛水仓廪的霉变陈粮中混着新粟,看谷壳上的霜痕应是半月前......\"
叶阳抬手截住话头,指尖在账簿上某处朱批轻点。
那里记载的入库日期,恰是孙粮商船队抵达蓟城的前夜。
他忽然想起晨间赵官员撕扯孙粮商腰带时,麂皮内衬闪过的一线金芒——那分明是秦宫匠人独有的错金工艺。
暮鼓声穿透宫墙时,叶阳站在观星台上俯瞰灯火渐起的街市。
林婉的琴声自庑廊深处飘来,弹的却是变调的《淇奥》。
他数着琴弦震颤的次数,突然冷笑:\"三成粮价波动,五处伪造田契,七艘南楚商船......这数字倒合了二十八宿之数。\"
贾思勰捧着星图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太子料事如神!
那些赤眼蜂的虫卵......\"
\"是浸过蜂蜜的。\"叶阳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半片枯叶,\"今晨你验看虫卵时,可有尝到甜味?\"他忽然将枯叶掷向夜空,\"就像这场雪,下得未免太巧了些。\"
枯叶飘落处,孙粮商正在角门处与马夫耳语。
他玄色深衣的衣摆翻起时,露出内衬绣着的虬龙纹——那龙爪的数目,竟与姬贵族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完全一致。
叶阳眯起眼睛,看着那人影消失在运粮车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林婉偷偷塞给他的半片染血帛书。
宫灯突然被北风吹得明灭不定,将观星台照得忽明忽暗。
叶阳的玄端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玉组佩的残片碰撞出细碎的清音。
他望着孙粮商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晨间那场对峙——当赵官员扑向孙粮商时,姬贵族广袖翻卷的弧度,像极了掩护同谋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