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将最后一茬金黄的粟穗晒得发烫时,叶阳正站在观稼台吹着黏着稻壳的风。
他伸手接住飘来的秸秆屑,指腹摩挲着贾思勰新研发的\"九穗粟\"标本,这种能在沙地扎根的改良种本该让燕国粮仓堆出尖角,可掌纹间突然传来刺痛——秸秆碎屑里竟藏着半截枯死的虫蛹。
\"公子!\"墨家弟子举着铜皮喇叭从田埂奔来,惊飞了正在啄食的青铜机关雀,\"蓟城快马急报,代郡新垦的八千亩梯田......\"少年喘着气将竹筒拍在夯土台上,筒口渗出的黍粒已经发黑。
林婉解下虎符浸入陶碗清水,原本用来预警旱情的五色谷正在水面拧成漩涡。
她突然按住叶阳要去拆火漆的手:\"让玄鸟营先封锁官道,这些黍粒霉变得不对劲——像是被人用热砂急火焙过。\"
但真正让叶阳后颈发凉的,是七日后站在代郡龟裂田垄边的场景。
本该齐腰高的粟杆像被无形的手按进土里,刘老农跪在焦黄的穗子堆里,攥着把灰白根系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太子给的肥方子、新式曲辕犁、测土仪......老汉都照着做啊!\"老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肋骨间深紫色的瘀痕,\"可翻完第三遍土那夜,田里突然冒出三尺高的绿火!\"
贾思勰的青铜耒耜突然发出蜂鸣。
这位农学家单膝跪地扒开板结的土层,指缝间簌簌落下的不是砂砾,而是闪着金属光泽的碎渣。\"有人往熟土里掺了冶炼场的铜矿渣。\"他沾着蓝绿色铜锈的指尖擦过测土仪,表盘上象征肥力的木偶人顿时七窍冒烟,\"这不是天灾。\"
叶阳弯腰拾起半块带齿痕的陶片,突然想起上月巡视常平仓时,那个抱着空陶瓮撞柱而死的仓吏。
当时周小吏的供词说盗卖的陈粮都流向了韩魏边境,可眼前这片被毒土毁掉的试验田,分明离姬氏宗祠的祭田只隔着一道矮坡。
\"去敖仓。\"叶阳解下佩剑扔给林婉,剑穗上碳化的谷粒突然簌簌脱落,\"让机关鸟盯着所有往邯郸方向运粮的商队,尤其是孙氏车马行的灰篷马车。\"
暮色爬上敖仓龟背纹穹顶时,叶阳正盯着仓曹呈上的虫蛀账本发笑。
竹简边缘新鲜的墨迹还带着松烟味,可核对搬粮苦力肩头落下的粟壳时,他袖中的磁勺突然指向了东南角仓廪——那是贾思勰特制的验粮器,本该因满仓新粮而沉如秤砣,此刻却轻飘飘地打着转。
\"劳烦赵大人解说。\"叶阳用剑鞘挑起仓曹官袍下摆,露出靛青绸裤脚上沾着的红褐色泥土,\"您今晨不是告假说老母犯头风?
怎么鞋底沾着漳水东岸才有的赤铁矿渣?\"
仓曹的冷汗滴在青铜锁钥上滋滋作响。
远处突然传来瓦罐碎裂声,林婉拎着个缩成团的褐衣人转出回廊,那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陶量器——本该盛满粟米的方斗,内壁却结着层晶莹的盐霜。
\"这是用煮盐法虚增容量的伎俩。\"贾思勰蘸了点盐霜在舌尖轻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但混进去的是......\"
他的话被一阵诡异的震动打断。
叶阳佩在腰间的磁石坠子疯狂摆动,林婉虎符上的冰晶卦象竟在秋燥天凝出霜花。
众人惊愕回首,但见东南角仓廪的通风孔里,正渗出蛛网状的幽幽绿雾。
叶阳按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墨家弟子已经攀上仓梁架起铜镜阵。
当第一束反射的夕照刺破绿雾时,所有人都看见那堆积如山的麻袋阴影里,隐约露出半截绣着玄鸟纹的官靴。
秋风卷着绿雾掠过仓梁,铜镜阵将夕阳折射成七把金剑。
叶阳的剑鞘挑起半截绣着玄鸟纹的官靴,靴筒里抖落的黍粒在空中划出金线,精准落进贾思勰摊开的验粮铜盘。
\"每粒都裹着蜜蜡。\"农学家用银针挑开蜡衣,露出里面发黑的胚芽,\"这是要混在好粮里发霉——周仓吏好算计啊!\"
被林婉拎着的褐衣人突然剧烈挣扎,怀里的陶量器摔在地上,盐霜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叶阳脚尖勾起块碎陶片,上面沾着的红褐矿渣与赵仓曹裤脚的污渍如出一辙。
\"漳水东岸赤铁矿,姬氏祭田后山冶炼场。\"叶阳的剑鞘啪地拍在账本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赵大人上月批了二十车矿渣说是铺路,怎么铺到本宫的试验田里了?\"
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突然变成惊呼。
墨家弟子操纵的青铜机关雀从天而降,爪子上抓着的正是周小吏昨夜埋在田埂的陶罐,罐口还粘着未燃尽的绿磷粉。
贾思勰抓起把磷粉撒向铜盘,幽火腾起的瞬间,测土仪里的木偶人轰然炸成碎片。
\"撤去官袍!\"叶阳的佩剑铿然出鞘,剑锋映出赵仓曹惨白的脸,\"即日起由墨家弟子接管敖仓,凡参与盗卖粮种者——\"
\"太子饶命!\"周小吏突然扑倒抱住林婉的裙角,\"是姬氏大管家逼着往熟土掺矿渣,说...说让您的改良种永远种不成!\"
林婉虎符上的冰晶卦象突然凝霜,她抬脚震开小吏的瞬间,五色谷预警盘里的漩涡竟冻成冰花。
叶阳瞳孔微缩,这分明是墨家机关术里记载的\"寒暑逆行\"之兆。
戌时的更鼓敲响时,林婉正提着食盒穿过还飘着绿雾的回廊。
她袖口沾着的盐霜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色,那是特意留给贾思勰验看的样本。
推开书房门,见叶阳对着摊开的燕国地图出神,烛火将他睫羽的阴影投在标注灾情的朱砂圈上。
\"尝尝新酿的黍米浆。\"她取下虎符放进冰鉴,结霜的卦象渐渐化出水痕,\"贾先生说那些绿磷遇水则毒,你明日巡田记得......\"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青铜机关鸟撞开窗棂,爪子上绑着的丝帛写着密报:孙氏车马行今夜有七辆灰篷马车出城,车轮印深达三寸却扬尘极少。
叶阳就着烛火将丝帛焚毁,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婉儿,你说装满粟米的麻袋和装满沙石的麻袋,扬起的尘土有何不同?\"
林婉正在布菜的手顿了顿,葱段烩野雉的香气裹着她的回答:\"明日让玄鸟营扮作流民,在官道旁搭个茶棚可好?\"
子时的梆子声惊飞了檐角乌鸦。
叶阳摩挲着从赵仓曹身上搜出的鱼形符节,这种韩赵边境特制的通关文牒,本不该出现在燕国官吏手中。
贾思勰突然叩门而入,捧着个还在渗盐水的陶罐:\"混在矿渣里的不止铜绿,还有这个——\"
罐底黏着的黑色颗粒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叶阳蘸取少许在指尖揉搓,突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战国漆器。
这不是矿渣,而是价比黄金的生漆残渣。
窗外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墨家弟子用铜管传来急报:东南仓廪地下发现密室,墙砖缝里嵌着半片带鱼腥味的陶片,与韩魏商队常用的腌货容器如出一辙。
叶阳推开窗,望着姬氏宗祠方向的夜空轻笑。
那里此刻正飘着祭祖的青烟,而混在烟气里的,还有一丝只有现代人才能闻懂的焦糊味——那是高温煅烧矿渣特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