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8年一月初进入滇西,从北花县渡船偷渡进缅邦,魏瑕看了三百天的瓦邦黑夜。
如今98年10月4日,这几日昏昏沉沉,困倦的厉害。
吴刚和索吞经常回来,他们放下受伤的青年军,继续带队冲锋。
于是这里伤兵开始多了。
10月5日,魏瑕睁开眼睛,又困的厉害,他努力起身,身体软塌塌的,就连挺立上身都做不到,他只能缓缓等身体恢复。
老缅医又来了,拿着针还有静脉注射器,在即将注射前,魏瑕看着老缅医董归乡的眼睛:“你给我注射什么了,我之前不会那么困的。”
魏瑕苦笑,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害自己。
“安眠药剂,金月埃希望你好好睡觉,她来负责接下来,她要安排你去欧洲治疗,说肯定能治好你。”
“我觉得有希望。”老缅医沉默了下,选择摊牌,他知道何小东太敏锐,根本无法隐瞒。
“帮我把青年军教官喊来。”魏瑕温和。
金月埃啊,你太好了,我也很想去,可事情没结束。
幕后黑手周乾恩还在窥探,还在看青年军,彭家,湄公河最后的胜负。
还有驻泰美方国际缉毒警也在盯着,伺机行动。
事情堆得太多。
我睡不着。
魏瑕强撑着起身,真睡不着,尤其是听到周边破棚子那些伤兵传出哀嚎声,他就更睡不着。
“如果我状态再好一点,我再仔细设计战斗,我再盯着地方每一处,我的袍泽弟兄就会少受伤一个人。”
“我不能睡。”魏瑕亏欠的看着四周。
事情都快结束了,自己必须醒着。
赵建永来了,眼神带着担忧。
“赵同志,请你开始联系驻泰国际缉毒警,你告知国际缉毒警队伍,接下来瓦邦将彻底混乱,你率国际缉毒警将我抓捕,押送泰国监狱。”
“然后将彭家和湄公河重要人物全部暗杀,让瓦邦彻底群龙无首!”
魏瑕眼神直勾勾的,这是他在瓦邦最后一个计划!
彭家和湄公河代表人物都死了。
但青年军恶名昭着开始响彻,同时青年军的领队人物何小东被抓入泰国监狱。
周乾恩肯定会来,他必须来,他如果想要继续在东方完成毒品攻势,他必须将何小东从监狱救出来,扶持何小东为瓦邦代表,提供武器和资金全方面支持,让青年军对东方开展新一轮毒品攻势。
赵建永听着最后一个瓦邦计划,他眉头在挣扎:“你一旦被国际缉毒警抓了,他们知道你是大鱼,到时候肯定拷问或者审讯。”
“还有进了泰国监狱,到时候在监狱怎么办。”
“你的身体。”
赵建永皱眉,这个计划很好。
该计划能迅速让瓦邦群龙无首,同时逼迫幕后黑手周乾恩提前到来。
但前提是魏瑕要进监狱!
进了监狱,瓦邦需要话事人,周乾恩才会不得不前来,利用他海外某国的关系网,开始从泰国捞人。
“周乾恩必须死,祸害滇西的毒源必须死,没时间慢慢打了。”魏瑕疲惫,甚至央求看着赵建永。
于是赵建永垂着头,缓缓点头。
他想转身,但赵建永又听到了魏同志的话:“想办法在泰国整一个大冰柜.......”
“能容下一米六八的人.....”
“选个好冰柜,这样皮囊就不会腐烂了......”
赵建永几乎不敢转身,他生怕自己会崩溃,他只能装作不经意的点头。
大冰柜.....
病床上,魏瑕笑着,舒服躺着,他轻哼着:“金月埃同志,谢谢你的照顾。”
“我想去治病。”
“但那要以后了。”
“周乾恩必须死,所以我要清醒了。”
魏瑕看着旁边的针管,里面是强力安眠成分,老缅医留下的,他留给魏瑕选择。
如果太难受可以注射,这样就能好好睡一会。
但魏瑕只是轻轻将针管放入医疗箱,合上,然后他静静靠在床头,等待国际缉毒警前来抓捕他。
等待青年军的领头人物何小东被抓捕消息传出去。
魏瑕一个人看着夜色,他看着手中呼机,沉默许久才打去。
这是弟弟妹妹养父母的电话。
犹豫再三。
魏瑕又迅速挂断电话。
他开始编撰短信,但不知道发给谁,真要打扰他们吗?
我的弟弟妹妹现在都很好,每个养父母家庭,他们幸福,快乐,各自人生道路奔走。
不打扰了。
不发了,
魏瑕开始删除短信内容。
之后魏瑕看着满汉,鱼仔,长江的电话,他想拨打电话,但想到给他们三个的身份证,他再次沉默。
一样没有拨打。
发短信的手停止,短信内容也在删减。
“我不想他们。”
“我想他们干嘛啊。”
“我....”魏瑕喘着疲惫的气,眼眸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眼神又时而恍惚。
写在纸上吧。
【赵建永同志,归途之后,有新事叨扰,请您去骆丘一趟,请你以爱心警方名义进行多人赠送,不要让小家伙看出破绽,地址魏骆丘市新城区山坪大街赵家苑12楼2栋403,小央新家,她爸妈在97年10月就相中了这处房产,应在这里,请你送书】
《Analyzing Neural time Series data: theory and practice》神经时间序列数据分析:理论与实践
《cognitiveNeuroscience》认知神经科学
【赵建永同志,按照时间线推算,你应是00年6月在国内,那时骆丘坎山小学有一位叫魏俜灵的小朋友,请你送兔子玩偶,我希望颜色是白色,我希望你买大的,这样小朋友可以搂着玩偶睡觉】
魏瑕还想写,关于小生,小政是否送东西,但他随后摇头。
他们是男孩子,要长大了。
纸条上——全篇写满了告别。
这一夜魏瑕睡得恍惚,没有打安眠药剂,他无法做到安然入睡,清晨时,魏瑕听到车辆声,还有子弹声。
国际缉毒警来了。
赵建永终究顾全了大局,配合国际缉毒警来抓自己了。
埃斯里克率人冲来,他第一时间要摁住魏瑕,但被赵建永挡住,赵建永看似摁住魏瑕,实际上手接过纸条,他轻轻拍打魏瑕。
“青年军领头人物,重病,何小东,需要轻一点带走,此人身份重要。”赵建永看着担架,西方缉毒警将魏瑕很粗暴放在担架,他忍不住想发火。
但魏瑕在笑着,狂态的笑,于是赵建永忍住。
“押走送入泰国北碧府监狱,不要送入清迈,这些毒贩渗透能力太强,北碧府不处于他们管控区。”埃斯里克冷冰冰的安排。
大毒枭很重要。
尤其是这个和彭家,湄公河交火的大毒枭。
卡车车厢里,魏瑕躺在担架上,身边六个西方大兵押送,他们抽着烟,百无聊赖坐在颠簸的车内。
西方大兵用枪柄敲了敲魏瑕的肚子,用英语喊着:“金条,接下来你可以舒服点。”
还有大兵开始搜查,每一个衣服口袋,衣服领子,每一处,都认真仔细的找。
直到有大兵恼怒,用枪柄恶狠狠砸着魏瑕肚子:“金子!”
魏瑕不感觉疼,这太轻了。
喉咙的异物肿瘤才是真的疼,就连吸气吞咽都疼的厉害。
还有肺部的异物让他咳嗽时疼的发抖,胸口闷得难受,所以被砸几下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平静躺着,像死人一样静静躺着。
大兵没了情绪,咒骂着。
汽车颠簸,英语咒骂,卡车开始上船,进入清迈,而后汽车一路驶向泰国北部北碧府区。
魏瑕闭着眼,想到了老妈在94年冬天说的话。
......
“小瑕,你的姥姥是亲的,姥爷不是,你的亲姥爷姓梁,梁秋实,不是矿工,也不是农民,他隶属于东昌省079科研院保卫队二队队长,他从1960年就负责科研院教授研究保密工作。”
“他牺牲于64年79科研院间谍投毒刺杀案件,你的亲姥爷身中三枪,间谍用的改装子弹,里面是水银,子弹在皮肤爆开,水银倾泻,死的时候很难受,没办法治。”
“69年,你的姥姥带我们太难了,于是把我的哥哥送给其他亲戚,然后带着我到了矿区小镇,和你现在的程忠姥爷结婚。”
“其实妈本来打算考文工团或者北下拓荒支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没忍住,选了国安。”
“小瑕,你是第三代人。”
“你爷爷是越战首批老兵,回来的时候戴着大红花,他是战场的老手了,他曾经在滇西瑞利市北花县缉毒大队参与过战术指导教导,后来还参与了针对周乾恩间谍同伙的追踪行动,后来于92年冬在瑞利市意外失踪,至今未曾找到。”
“小瑕,在这两个家庭,你都是第三代人。”
“所以,老妈不希望你以后吃国家饭。”
“咱们家太累了,人越来越少了.....妈想热闹,想要热闹点。”
“等到明天,95年你爸就尝试做点小买卖,哪怕种地,只要养活你们五个,供你们读书,咱们这一家人就很好了。”
“小瑕,以后的你做什么呢,咱们不当警察,但咱们也要争气,当医生怎么样?算了算了你这孩子晕针....”
“胆子怎么那么小呀,跟小女娃一样。”
“那以后当老师吧,你性子好,当老师稳健。”
“到时候你先长大, 你可以给你弟弟妹妹参谋参谋方向,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
“等到你和你弟弟妹妹都结了婚,都有了孩子,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就风风光光的从东昌回山东,妈真想看到....好多小娃娃呀。”
“一大家子二十多个人,妈就喜欢热闹。”
“小瑕。”
那时候老妈梁晓玲在魏瑕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老妈声音笑吟吟说着,她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想着。
一大家子二十多个人吃饭的热闹场景,到时候好多小孙子,小孙女,她都想着怎么发红包,怎么抱着小孩子吧唧一口.....
而那时躺在被窝的魏瑕,看似舒服蜷缩着小身子睡着觉,实际上他竖起小耳朵,认真的听着。
其他弟弟妹妹都呼呼大睡,老妈还在为了孩子纳鞋底,缝棉袄.....
....
卡车还在颠簸,魏瑕虚弱仰着头,他在担架上蠕动着,蜷缩起来,跟小狗睡着一样,盖着破毯子,像是回到了那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