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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村西头的坡地上就响起了“突突”的拖拉机声。

周国宏裹着厚棉袄蹲在草棚门口。

嘴里哈出的白雾凝成冰碴子挂在睫毛上。

他眯眼瞧着三辆拖拉机碾过冻硬的土路。

车斗里码着齐整的青砖,红瓦在雪光里泛着釉亮。

“宏伢子!砖到了!”

村主任李大富裹着羊皮袄从车头跳下来。

冻红的鼻头活像颗山楂。

搓着手凑到周国宏跟前,他袖口露出半截蓝皮本子:

“瓦匠老孙头晌午就来,泥工要几个?”

“我给你挑实在人。”

周国宏从怀里摸出包大前门塞过去。

烟盒上还沾着体温:

“要手脚勤快的,工钱按黑市价加两成。”

顿了顿,补了句。

“管晌午饭,管够。”

李大富捏着烟盒的手一抖。

山羊胡上挂的冰溜子“咔嚓”断了:

“豁!你小子是真阔了!”

草棚里钻出个毛茸茸的白脑袋。

小白狼蹿到砖堆上撒欢,爪印在霜白的砖面踩出串梅花。

陈翠娥追出来拎它后颈皮,破棉鞋在雪地里拉出两道沟:

“作死哟!这砖金贵着呢!”

修房动静惊动了半个村。

栓子他爹扛着铁锹凑过来。

锹头往冻土上一杵:

“宏伢子,算叔一个?”

“当年修公社粮仓,咱可是砌墙的一把好手!”

二嘎子从拖拉机后斗探出头,军棉帽歪到耳根:

“宏哥,我爹让我来搭把手,管饭就成!”

周国宏刚要应声。

眼角瞥见坡下晃来团臃肿的影子。

周富贵裹着新买的军大衣。

后头跟着探头探脑的王金花。

“主任这是要盖公社新粮仓?”

周富贵肥手指头戳向砖堆。

腕上的上海表链子哗啦啦响。

“怎的不通知咱贫下中农来帮忙?”

瞧见表链子李大富叼着烟卷冷笑:

“人宏伢子起新房,关你屁事?”

“新房?!”

王金花尖嗓门惊飞了砖堆上的麻雀。

“就这破落户......”

话没说完就被陈翠娥一盆刷锅水泼在脚边。

“眼珠子黏砖上了?”

“要不要抠下来嵌墙上当装饰?”

陈翠娥攥着豁口的搪瓷盆。

枯黄的脸涨得通红。

“分家文书上按的手印还没褪色呢,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

周富贵三角眼滴溜转。

突然扯着嗓子往村头嚷:

“爹!娘!快来看呐,大哥家要盖金銮殿了!”

晌午时分。

瓦匠老孙头领着六个壮汉上了坡。

皮尺在雪地里扯出笔直的线。

石灰粉“唰唰”洒在冻土上。

周大强佝偻的背难得挺直。

攥着蓝皮宅基地证的手直抖:

“东头留三垄菜地,翠娥要种茄子......”

“种个屁!”

老孙头烟袋锅子敲在界石上。

“双墙夹层灌糯米浆,这规制比公社大院还气派!”

“菜园子往西挪二十步!”

陈翠娥蹲在临时搭的土灶前添柴。

铁锅里的油星子混着粉条在滚汤里翻腾。

勾得二嘎子直咽口水,砌墙的泥刀都快拿不稳了。

外头。

周国宏拄着榆木拐靠在草棚边。

右腿纱布下还渗着血印子。

小白狼叼着块骨头蹭他裤脚,被他拎起来塞回领口:

“老实待着,回头让人逮去剥皮。”

“宏哥!”

张清雅的声音混着胶鞋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她裹着件簇新的红呢子大衣,麻花辫上落满雪珠子。

怀里抱着个搪瓷罐:

“叔让我捎的虎骨膏,敷上三天就能拆纱布。”

灶台边的帮工们抻长了脖子,二嘎子捅了栓子一肘子:

“这俊闺女是画报上走下来的吧?”

周国宏耳根发烫,接过罐子的手差点打滑:

“大雪天的还跑一趟......”

“顺道来捎句话。”

张清雅跺着脚哈白气,鼻尖冻得通红。

“三叔说虎鞭酒泡成了,挺好的。”

她忽然压低嗓子。

“这几日别上山,林场有人说看见熊瞎子脚印了。”

话音未落。

坡下突然传来哭嚎。

王秀娥拄着断拐杖扑在雪地里,枯树枝似的手指头直指青天:

“造孽哟!孙子盖房不让爷奶住,雷公爷要劈死这黑心肝的!”

周兴发跟在后头摔旱烟杆。

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溅在砖堆上:

“畜生!难怪要分家,合着偷摸藏好,给你爸分点要死啊!”

声音越来越大。

瓦匠们停了活计看热闹。

老孙头啐了口浓痰:

“呸!老子最见不得这号吸髓的蚂蟥!”

周国宏攥紧拐杖,指节捏得发白。

正要开口。

却见母亲抄着锅铲冲出草棚,枯瘦的身子挡在砖堆前像只护崽的母狼:

“老不死的!去年春荒你偷藏白面馍的时候”

“咋不想着宏伢子是你亲孙子?”

“闹啥闹!”

李大富突然挤进人堆,羊皮袄上沾着砖灰。

“再闹全抓去公社写检讨!”

他转头看向周富贵:

“山个月那事儿,要我现在抖出来说?”

人群忽地静了。

周富贵肥脸涨成猪肝色。

拽起王秀娥就往回拖。

当夜。

老周家东厢房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周富贵盘腿坐在炕上,肥手指头蘸着唾沫数票子:

“等那小畜生把房盖利索了,咱就搬进去住!”

“爹娘年纪大,住新房天经地义!”

王金花对着缺角的镜子抹雪花膏:

“要我说,等上梁那日,让爹往梁柱下一躺,看他敢不敢动工!”

.............

腊月二十三。

三间青砖房起了半人高的墙。

糯米浆混着碎瓷片灌在夹层里。

老孙头一天到晚说这墙能扛大地震。

周大强蹲在墙根摸砖缝,裂着嘴笑出一口黄牙:

“他娘,东屋盘火炕,西屋给宏伢子当婚房......”

陈翠娥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美得你!”

工地上

周国宏瘸着腿在四处转悠。

怀里的小白狼突然竖起耳朵。

坡下晃来辆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条五花肉。

张学农来了。

“好小子!”

张学农摘了蛤蟆镜,中山装兜里掉出包大前门。

“供销社新到的缝纫机票,给你娘捎来了!”

他忽然压低嗓门。

“县里要办年货集市,虎皮虎骨紧俏得很......”

周国宏点点头,笑了笑心灵神会没再说话。

临到晚上。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青砖墙上,周国宏摸出怀里的虎骨膏。

望着封山的雪幕眯起眼。

等开了春,这大山里还有更多富贵等着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