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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爬上东头山梁。

周大强便扛着铁锹出了门。

新房的青砖墙还泛着潮气,他得赶在年前把地基旁的排水沟挖通。

临出门前,他特意把堂屋的门锁拧了三圈。

铜钥匙在掌心都攥得发烫。

“爸,西屋窗根底下埋着半袋红薯......”

“晓得了!”

周大强佝偻着背往村道走。

破棉鞋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痕。

他不敢回头,生怕多看一眼那串挂在门鼻上的钥匙。

屋里。

“咔嗒。”

锁舌弹开。

王秀娥攥着铁钩子捅开门鼻,枯树枝似的手指头直哆嗦:

“老头子快着点!”

周兴发杵着断拐杖挤进来。

煤炉子早灭了。

他掀开灶台上的蒸笼,三指厚的冰碴子硌得牙花子生疼:

“呸!穷酸样!”

东厢房的蓝布帘子被粗暴扯下。

王秀娥撅着屁股往炕洞里掏,陈年的灰絮扑了满脸。

小白狼藏零嘴的草窝被掀了个底朝天,半块风干的兔肉骨碌碌滚到门槛边。

“就这?”

周兴发山羊胡直抖,烟锅子往炕席缝里狠命抠,“两千块准藏这屋了!”

王秀娥突然扑向墙角的水缸。

豁口的陶缸里飘着层冰,她枯手在冰碴子里搅了半晌,捞出个油纸包,打开却是半块发霉的糠饼,霉斑绿得瘆人。

“造孽哟!”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断拐杖敲得夯土地面咚咚响:

“富贵!富贵!”

周富贵裹着新买的羊皮袄蹲在院墙外,油光水滑的脑门顶落满雪粒子。

听见老太太喊了,连忙凑过去,他肥手指头扒着墙头一撑,翻毛皮靴“咣当“踹开栅栏门。

“找着存单没?”

他肥屁股卡在窗框上。

三角眼往凌乱的炕席直瞟。

王秀娥哆嗦着捧出个粗瓷罐,里头装着周国宏前日猎的松子。

“就这破玩意?”

周富贵抓了把往嘴里塞,尖牙硌得生疼:

“那小畜生准把钱缝裤裆里了!”

“咯吱!!!”

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惊得三人一抖。

周富贵肥手忙乱地把松子往裤兜里塞,油纸包甩到周兴发怀里:

“快!从后窗扔出去!”

老两口一个推窗一个抛。

冻硬的松子砸在雪窝里“簌簌“响。

周富贵撅着腚往院墙外翻,新买的皮夹克叫栅栏勾出三道口子。

“啪!!!”

最后一包腌萝卜干砸在他后脑勺。

王秀娥扒着窗框压着嗓子骂:

“败家玩意儿!接稳喽!”

..........

日头西斜时。

陈翠娥挎着竹篮往家赶。

篮子里二十斤肋排冻得像铁条。

这是她拿三张工业券跟供销社老王头换的。

想着儿子啃排骨的馋样,妇人枯黄的脸笑出朵菊花。

“宏伢子,快......”

笑容凝固在跨进门槛的刹那。

蓝布帘子撕成条挂在梁上。

豁口的陶碗碎在灶台边。

连炕席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陈翠娥踉跄着扑向藏钱的炕洞,手指头在冰冷的砖缝里抠出血印子。

“天杀的贼......”

呜咽堵在喉头,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往西屋冲。

王秀娥正翘着腿啃烤红薯,糖汁顺着嘴角淌到簇新的棉袄上。

“妈!您这是......”

“咋?”

王秀娥三角眼一翻。

红薯皮“啪“地甩在儿媳脚边:

“俺在自己儿子家找口吃的,犯王法了?”

周国宏就是在这当口进的门。

看着满地狼藉,他右眼皮突突直跳,榆木拐重重剁在门槛上:

“奶!”

“叫魂呐?”

周兴发抡着旱烟杆从里屋晃出来,火星子溅在孙子的破棉鞋上:

“你爸孝顺俺们点吃食,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陈翠娥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这素来温顺的妇人抄起扫帚往炕上扑,枯瘦的手指掐进婆婆的棉袄里:

“宏伢子拿命换的粮!你们也敢偷!”

“反了!”

王秀娥揪住儿媳的麻花辫,枯指甲在对方脸上抓出血道子:

“老周家咋娶了你个泼妇!”

周国宏手里的的砍刀闪过

炕桌“咔嚓“裂成两半。

刀尖抵在周兴发喉结前三寸,映出老汉惊恐扭曲的脸:

“再碰我妈一下,咱就祠堂见!”

“你敢!”

王秀娥的尖叫混着陈翠娥的呜咽。

在漏风的窗棂间来回冲撞。

周兴发山羊胡直抖,烟杆指着孙子鼻尖骂:

“畜生!敢跟爷奶动刀,雷公爷......”

啪!!!!

沾着泥的冻萝卜砸在门板上。

栓子妈叉着腰在院外嚷:

“大强家的,吴婶要给宏伢子说亲咧!“

哭声戛然而止。

陈翠娥胡乱抹了把脸。

枯手攥住儿子胳膊直哆嗦:

“吴婶说的可是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

见栓子妈点头,她浑浊的眼骤然亮起来:

“就是那个辫子油亮,会纳千层底的秀兰?”

传来重重一声冷哼。

王秀娥啐出口红薯渣:

“破鞋!前年跟知青跑了的浪货!”

“奶!”

周国宏刀锋一转,生生削断半截窗棂:

“再嚼舌根,下回断的就是你屋的房梁!”

............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灭油灯。

陈翠娥正蹲在灶台边熬猪油。

二十斤肋排剁得震天响,案板上的豁口又深了三分。

“秀兰那丫头俊呐!”

她往热锅里撒了把茱萸,呛得周大强直咳嗽:

“前日俺瞧见她给五保户挑水,棉袄补丁都打着花!”

周国宏闷头磨着砍刀,火星子溅在裹伤的纱布上。

小白狼叼着根肉骨头往他怀里拱,尾巴扫过炕头叠好的被面。

“哐当!”

西屋突然传来摔碗声。

王秀娥扯着破锣嗓子嚎:

“丧良心的!排骨汤都不给老人盛!”

“前些天才在大伙眼皮子底下说的要好好孝敬母亲哟。”

“这才转天啊,排骨汤都不给老人乘哦。”

“这是要饿死老人哟!”

“大强啊,儿子,你看看你的媳妇和儿子,你管教管教啊!”

声音听在耳朵里。

火气瞬间上了心头。

转身,把砍在菜板上的刀提了起来。

周国宏拎着刀起身的瞬间,陈翠娥枯手死死按住他:

“宏伢子干啥呀,有人介绍对象,喜庆的日子,不值得大动肝火。”

她转身舀了勺浮着油星的清汤。

指尖叫瓦罐烫得发红。

往西屋送时,裤脚还被门槛上的铁钉勾破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