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潘安传 > 第九章 促婚(四)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为显示婚礼的隆重,司马昭特意将婚礼安排在自己的晋王府,而不是司马攸所居的府邸。贾午和贾南风扶着贾荃下车,进入搭建在府中庭院西南角的青庐,新婚夫妇行同牢合卺之礼。待到行礼完毕,宾客们就可以正式开宴了。

青庐中接受新婚夫妇拜见的除了晋王司马昭夫妇,还有景王司马师的遗孀羊徽瑜,晋王世子司马炎夫妇等,都是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以杨容姬的身份,并不被允许多加停留。从青庐门口退开,杨容姬随即被侍女带到女宾区的座席前。

入座之际,杨容姬忍不住往远处张望,却正看见潘岳也在人潮中向自己望了过来。两人患难之后敞开心扉,此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偏偏潘岳回家后碍于礼法不得经常见面,只能趁着司马攸的婚礼多看几眼。此刻两人的目光一旦交接,就再也舍不得分开。

“请杨小姐落座,马上就开宴了。”一旁的侍女开口提醒。

杨容姬见周围女眷全都落座,自己一个人站着颇为失礼,终于收回目光,在席垫上跪坐下去。然而双膝刚一受力,立刻便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让她差一点啊地惨呼出声。

这张席垫里,被人藏了数根银针。

温热的血从双膝上渗出,染在黑色丝裳上毫无痕迹。杨容姬咬牙忍过最初的剧痛,随即平静地抬起头,看到了坐在远处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的贾午,还有始终低沉着脸目光冷厉的贾南风。

“杨姐姐,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贾午貌似无心的玩笑话,又回响在杨容姬耳畔,“肯定是幸福死的,但也可能是被人嫉妒死的。”

杨容姬的眼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女眷,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此刻全都有意无意地偷窥着她,脸上的表情或好奇探究,或莫名惊讶,或幸灾乐祸,却无一不带着隐约的敌意。她根本无法判断这垫子中的银针,究竟是不是贾南风贾午姐妹所放。

“原来,檀郎要娶的就是她啊……”

“凭什么她就那么好运气……”

“看她落座时毛毛躁躁的模样,真是个荆州来的野丫头……”

若有若无的议论声传入杨容姬的耳中,四周闪烁的目光如同蛇信,将她全身每一分每一寸都舔舐检查,挑剔品味。即使没有膝下软垫里的银针,杨容姬也觉得自己浑身被针毡包裹,挣扎不出。

第一次,杨容姬以潘岳未婚妻的身份尝到了被人嫉妒的滋味。这种如坠蛇窟的感觉,比她几年来预想的还要难以承受。

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够承受。从她下决心和潘岳在一起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对未来的一切做好了准备。今天这点见面礼,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损招,和她们永远见识不到的檀郎柔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杨容姬转了转眼睛,毫不退缩地迎上了所有投射来的目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既然她得到了天下最好的夫婿,她就准备付出任何代价。

宠辱不惊,贫贱不移。生死不顾,安危不惧。这是她对潘岳的承诺,那么她就一定会做到。

何况,这应该是她与潘岳成婚之前,最后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在洛阳贵戚面前亮相。两日之前她接到家中急信,母亲病势加重,要她赶紧回归荆州。参加完好姐妹贾荃的婚礼,她就要启程南归了。

想到这里,杨容姬暗中用力撑起双膝,借口更衣,不失礼数地离开了宴席。那银针造成的小小伤害,对精通医理的杨容姬而言,并不难处理。

然而杨容姬并不知道,一道阴戾的目光此刻正追随着她的背影,仿佛满含恨意的利箭想要将她刺穿。而无声的诅咒,也在阴暗的角落里暗暗响起:想要嫁给檀郎,哪里会那么容易?杨容姬,我必不会让你如愿!

与外院宴会上欢声笑语的热闹气氛截然不同,此刻的婚房之内,却是一派静谧。

司马攸挑了挑跳动的灯芯,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婚房顿时更加明亮起来。他走到端坐在床边的贾荃身边,轻轻唤了一声“荃姐姐”,然后温柔地解开了她头发上的一段红缨。那个时候还没有后世流行的盖头,按照习俗,这段红缨便是他们从此结为夫妇的信物了。

“荃姐姐,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司马攸将红缨珍重地放入一个玳瑁小匣,塞进枕头下,平日端方稳重的脸上此刻尽是满足的笑意,“小时候我就幻想着能娶你为妻,如今梦想成真,我心里真是欢喜。”

见贾荃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并不开口,司马攸只当她是羞怯,便挨着她在床边坐下,继续柔声说:“说起来,我们也快半年多没见面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见贾荃的脸始终被凤冠上垂下的珠帘所遮蔽,司马攸伸手就想把凤冠摘下。

“等一等。”贾荃忽然开口,在司马攸的手还停滞在半空之际,霍然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司马攸面前。

“荃姐姐,你做什么?”司马攸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他知道因为胡姬怀孕入府的事情,贾荃一直对自己颇有怨愤,因此一心只想以自己的真情徐徐感化她。可贾荃此刻的举动,却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我想求侯爷一件事。”贾荃没有理会司马攸搀扶的姿势,固执地跪在地上,“侯爷只要答应了,我以后绝不会再为难侯爷。”

“好,你说。”司马攸从小就拗不过贾荃,只能听她说下去。

“我想请侯爷答应,将我母亲从流放地赦回洛阳。”贾荃埋着头,并不看司马攸的表情,“今天我出嫁,用的是天下最豪华的仪仗,享受的是天下最尊贵的礼遇。可是此时此刻,我的亲生母亲,却在辽东的蛮荒之地饱受折磨。这样强烈的对比,让我觉得今天的富贵每多一分,我身上的罪恶就更深重一分。侯爷既然以忠孝之名闻名天下,自然不会不理解我内心的煎熬。”

“荃姐姐,我早就说过,一定会想办法接李夫人回京的。九年前我这么许诺,如今也还是这么许诺。”司马攸见泪水一点一点从贾荃的珠帘下砸落在地上,心疼不已,跪在她身边伸手抱住了她瘦削的肩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做到的。”

“好,那你发誓。”贾荃也知道当年外祖父李丰图谋推翻司马师,被司马师亲手所杀,株连而死之人不计其数,母亲李婉作为罪魁祸首的女儿,原本也应被处死,还是司马师一时慈悲才改为流放。这桩由司马师亲定的逆案铁证如山,只要司马氏当权,都不可能推翻,甚至连天下大赦都不在赦免之列。可是她始终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甚至可以说,贾荃九年来刻意接近司马攸,内心里始终藏着这个念头,以至于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对司马攸究竟是真情多一些,还是利用多一些。

那个时候,她幻想着司马攸能够成为司马师和司马昭的继承人,大权独揽,一言九鼎。可是现在,司马昭已经选定了司马炎为世子,那司马攸又能如何将母亲李婉赦回,贾荃想不出,却不得不逼司马攸自己去想。

“我发誓。”司马攸眼中闪过一丝悲苦之色,却依照贾荃的要求郑重道,“我司马攸若是不能将李夫人从辽东救回,就让我——人神共弃,生不如死,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桃符……”贾荃没想到司马攸竟一口气发出这么重的誓言来,不由有些心惊。

“荃姐姐,你现在相信我了吗?”司马攸静静地问。

贾荃摘掉了头上沉重的金质凤冠,遮蔽视线的珠帘终于消失,让她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司马攸的脸。此刻她才发现,半年未见,司马攸的气质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越发有了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可是他的脸色却没有过去那样健康的红润,反倒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她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感到华贵礼服下的身体瘦可见骨,根本不像他一贯在人前表现的那般丰神如玉。

这半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贾荃忽然感到了隐约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