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卢青留在广安参加了卫楚婷和晁海的婚礼。
之后他又来到陌洲。
阮娘的豆腐坊照样开着,付大夫妇则做起了别的生意。
凤卢青瞧着阮娘身边一个小娘子十分眼生,问道:“这是…… ”
阮娘将她拉过来:“这是嫣然啊!”
嫣然害羞地叫了声凤大哥。
凤卢青笑着摆手:“当年你去广安才这么丁点大,该叫我伯伯才是。”
阮娘笑道:“她是随段玉叫的。”
段玉和徐竹一直叫陶慕语为小陶姐姐,自然也该叫凤卢青为大哥。
“段玉?”凤卢青恍然大悟。
“这俩孩子…… ”
“是啊!”阮娘接话:“年初就订了亲,等嫣然及笄后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
徐竹家的大小子已经长得很高,心柔手里还牵个小姑娘,跟当年的小嫣然一般可爱。
凤卢青来了,阮娘便提前关了豆腐坊。
大家晚上又一起聚在小院,转眼十年过去,大家都已经有些年纪。
几人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凤卢青,他虽然没有什么事要做,但风吹日晒,总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之中。
明明与他们年纪不相上下,却已然生了白发。
大家喝过酒,说着说着便聊到逝去的人。
“老二走了快十二年,小鱼儿和甜哥儿也不在十年了。日子过得好快,我们在变老,就他们几个还年轻。”
徐竹家的小女儿抬头问母亲:“阿娘,老二是谁,小鱼儿和甜哥儿又是谁?我见过吗?”
徐竹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没见过。谢老二其实叫谢虎 ,他是我和段伯伯的师傅,你要叫他爷爷…… ”
饭桌上,他们把当年谢老二的故事讲给两个孩子听。
两个孩子听的入迷,拍着手夸赞:“谢爷爷好厉害啊,要是他还活着,我们要跟他学功夫!”
凤卢青在陌洲逗留了几日后,去谢老二和甜哥儿的墓上给他们上了香。
付大问他:“小凤将军,听说你这几年游遍天下,之后是不是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凤卢青笑着点点头:“是啊,要去更远的地方。”
付大问:“去往哪边?”
“南方。”
“南方?”付大不解,他只知道北方往北,还有夷子等别的国家,却不知道往南还有什么。
大阮娘道:“既然往北还有北,自然往南还有南。你连大麓都没跑完,自然不知道山外有山。”
付大挠着头嘿嘿笑:“那等嫣然成了亲,我们把铺子交给她,也学着小凤将军到处逛逛呗。”
大阮娘白他一眼:“说得容易,你有那么多钱啊?”
……
凤卢青确实打算往南方走,却不是往南外之南。
他仿照当年与陶慕语一起南下游玩的路线,一路坐船南下。
他在泗水停靠休息,又去了庆阳镇喝酒。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
河畔的酒馆还在,却不是当年的味道。
他一个人去了茶山,体力却大不如从前。
上山还好,下山时实在体力不支,只能租了驴子骑下来。
最后一程,他来到了曾经划船的太湖之上。
凤卢青租了一艘游船,却没有要船娘留下来。
船家好心提醒:“客官若要游玩,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日夜,势必要在湖上烧火做饭,没个船娘只怕不行。”
凤卢青丢给他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所有东西都留下,只是我一个人就够了。”
船家打开钱袋,见是一整袋金锞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再啰嗦,点头哈腰请凤卢青上船。
还给他多搬了两坛好酒,换了最新鲜的食材。
凤卢青一人独自撑蒿往湖水中央划去。
他尝试着复刻当年陶慕语做的醉虾和炖鸭肉,可是却不是当年的味道。
凤卢青勉强果腹后,便拿了一壶酒来到船舱前的甲板上躺下。
“到底不是当年,时光不可追…… ”
他悠悠长叹,一口接一口喝着闷酒。
没人控制方向的船在湖上悠悠飘着,渐渐远离热闹处。
凤卢青也懒得管,一壶酒喝光,他有些头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满天星斗几乎晃了他的眼。
凤卢青将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耳边忽然响起陶慕语的声音。
“真美啊,像梵高的画。”
凤卢青微笑,轻声问:“梵高是谁?”
“梵高是我们家乡特别厉害的一位画师,他很有天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美景。”
那一夜的所有画面重现在眼前。
凤卢青眼角的皱纹慢慢被抚平,有些花白的头发变成墨一般的黑色。
他抱着酒坛慢慢转头,在他的身边,赫然躺着那个可爱灵动的少女。
“阿青!阿青!你看那颗星星!”
“听说你的亲人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你。”
“小鱼儿,那你是哪一颗?”
陶慕语笑着伸手指向天空:“最亮的那颗,阿青,你看见了吗?”
陶慕语慢慢转头,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双眼,认真道:“阿青,这么多年其实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一直陪着你。”
“我就在那里,看你从广安到陌洲,看你躺在旷野上,看你在野地里奔跑。”
“你游历四方,我也陪你一起游历四方。你见过的风景也都有我的一份,阿青,谢谢你帮我实现愿望。”
“小鱼儿…… ”凤卢青的眼泪流下来。
他一把将少女揽进怀中,他紧紧地抱着她。
那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可以这么真实地拥抱她。
“你出现了,你真的出现了,你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怪过你啊。”
“可是因为我,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才会那样…… ”凤卢青哽咽。
“还有我们的孩子…… ”
陶慕语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像个孩子般在怀中哭泣。
凤卢青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昏昏沉沉睡过去后,再睁眼时,已是天亮。
满天繁星消失。
他紧握的手中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凉薄空气。
刚刚入了秋,这样的早晨,在湖面上有一层雾气弥漫,还有些冷。
凤卢青躺在甲板上发呆,昨晚那个美丽的梦还在脑海挥之不去。
“小鱼儿…… ”他喃喃。
忽然间,他猛地一个翻身,径直沉入水底。
游船不知何时飘到了僻静处,周围一艘船也没有。
湖面冒出几个水泡之后,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一缕太阳照到甲板上时,船儿已经飘远。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的主人已经不在,更没有知道他究竟葬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