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是我亲手煮的山药粥,你多喝点。”
“娘,和我说说你和爹的故事啊,为什么总不告诉我?”
“娘,我......做你的儿子,是我的福气。”
许惑用左手,轻轻抚摸着秦云那双粗糙的手,强忍着眼泪,拼尽全身力气,保持住平常的语气。
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微笑的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担忧。
但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这一整天,他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话,全部都说给母亲听。
当夜幕再次降临,许惑看着天空缓缓浮现的明月,笑了笑,又哭了。
“娘,你保重。”
这一晚,许惑没有再等母亲睡着,只是借口去村长爷爷家借点粮,便离开了。
他那柄大砍刀,嵌在吴正的遗骸之上,被村民一同丢入了怪物堆中。
许惑从后院拎出一柄同样厚重的柴刀,转身就向着村口走去。
可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到了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飞奔着跑向村口。
“小惑,你咋来了?”
也许是因为天上的红雾消失了,也许是因为村里人都过于疲惫,今日的夜晚,只有两个汉子守夜。
“张叔,郑叔,我睡不着,就来这儿守一会儿。”
许惑坐在村口,和两位长辈有一茬没一茬聊着天。
经过了这么多日夜,能回到这种平静安宁的氛围,这感觉真的很好。
“叔,我上那边浇个水。”
半个时辰后,许惑突然站起身来,和守夜的两位汉子说了一句,就转身向这一巨石堆叠之处走去。
“你就地解决得了呗,都是老爷们儿还害臊。”
“咋还带刀,你就不怕自己一不小心给噶了?”
张叔和郑叔见这小子尿个尿还遮遮掩掩的,顿时就笑了。
许惑飞快地跑着,两位叔叔并不知道,这也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很快,许惑便来到一处岩壁,他将刀子叼在口中,随后身形矫健地爬了上去。
在爬了四五丈的高度后,许惑脚下一蹬,便来到了岩壁顶端。
站在高处,深深看了一眼村子里那熟悉的小屋,许惑终究是狠下心来,转身离去。
这是一条比吴猛走时那条山道还要凶险的小路,许惑却身形飞快地穿行其中。
想起儿时自己曾和父亲一起来爬山,还在山顶张弓射下过路过的雁,许惑脸上不知不觉中露出一抹微笑。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那微扬的嘴角之下,丝丝缕缕惨白色的瘢痕,正在缓慢地扩张。
......
“这小子咋回事?”
“走,看看去!”
两位守夜的汉子等了良久,不见许惑归来,心里纷纷涌起了不安的情绪,连忙跑去查看。
短短二十几息后,村里一片喧哗。
“孙家媳妇,你快去许家门口守着,别让秦云出来!”
石丙三一脸愁苦,手里捏着一张破麻布,抹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血字。
老人被守夜汉子惊醒时,便发现自己门缝里被塞了这么个物件儿。
老人识字,但不多,反复看了很久,才大致搞懂了其中的意思。
但石丙三此时宁可自己看不懂,否则也不会如此字字扎心。
“石爷爷,照顾好我娘,我给全村人磕头了。”
“我不想变成吴二叔的样子,我不想伤害你们......”
“我不想走,可我......”
石丙三老泪纵横,村子一下子,又没了一个娃娃。
老头无力靠坐在许家门前,就像昨日靠在吴家门前一般,而那血书,却滑落在地上。
一只小手,颤抖着将那血书捡起,抱在怀里。
“石爷爷,小惑哥不会回来了,对吗?”
老人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虽然秀秀气气,头发却枯黄杂乱,小身板儿也十分消瘦的小姑娘,正怔怔地望着自己。
......
月明星稀,也许是因为那红雾还未散尽,也许本就是这样一个不堪欣赏的夜晚。
许惑独自行在山路之上,步伐已经不再矫健。
终于,在跌跌撞撞之中,他趴倒在一颗朽木旁边。
......
“喂,还能说话否?”
一个沙哑的声音,仿佛自高空砸下,令许惑犹如被闷棍砸醒,强行睁开了双眼。
“谁......是谁.....?”
许惑提起全力,才强行说出这几个字。
“啧,到脸上了,没救了。”
那声音再度传来,随后竟是马蹄砸落在乱石中的清脆声音。
许惑双眼眯起,尽全力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披发褐衣的青年,骑在一匹漆黑的高头大马之上。
那人身后背着一个长匣,腰间挂着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颗在月色中闪烁着幽光的苍白小牌,从衣袍中垂着,随着马匹的动作摆来摆去。
许惑努力看清了,那令牌之上,是一个朱红色的“诛“字。
“求....救救......”
一字一句,自许惑惨白的唇齿间挤出,这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
“下辈子投个好胎,苍邪之咒这种倒霉的事儿,都让你给碰上了。”
那人听了许惑的话,并不停马,继续向着前方行去。
“救救...封石村!救救......我爹!”
抽干了所有的潜能,喊出这一句后,许惑的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马蹄声在这时,却突然停顿。
......
“这样,再这样......对,行了。”
乱石朽木之间,一位披发褐袍的青年,蹲在倒地昏迷的许惑面前,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哎呀——呼——”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青年长吁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双手叉腰。
“你小子碰上我,也不知道是幸运呢,还是倒霉。”
“我师父总说我这护心符画得不对,可我总觉得,就该这么画!”
“你小子中了苍邪之咒,要变成那苍魃,我救不了,要是我师父来了......可能也够呛!”
“咳咳......这护心符嘛,唉,就当赌一把命吧。”
青年慢慢悠悠地晃悠到马前,刚想抬腿上马,便见一阵妖风袭来,一道血光扭动的帷幕由远及近,自眼前一扫而过。
等风平浪静,再看身后,许惑身形已消失不见。
“赤竭,你个杀千刀的,小爷我天槐诛邪卫李廷,必斩你狗头!”
“可这大祭已成,我未必打得过他了啊......”
言罢,名为李廷的青年翻身上马,继续不紧不慢地向着远方行去......
......
这是一片血雾浓稠的赤色空间,天穹似被火光照亮的血瀑,而四野暗沉,则如干涸的血痂。
此地似乎并无东南西北,只有四方一望无际的猩红荒原。
荒原的中心,此刻正源源不断有着身影从天而降,那不是人的身体,而是数不尽的苍白色邪物。
渐渐地,苍白身影堆积成了苍白之塔,苍白之塔直冲血光天穹!
当最后一个白色身影落在塔尖,天空中心,一个漆黑的洞口闭合。
“焚天血阵降邪祟,化来生灵作奠基。”
在离那苍白之塔百步之外,一个身着血袍,身形畸高,满脸青紫的中年男子缓缓浮现,随即一步步向着塔底行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白身助我造白塔,白塔渡我见天机!”
他双手时不时结印,又常常行些动作古怪的礼,随着口中唱念的词句,一步步行来,终于一抬脚向着塔身登阶而上。
“身前一百零八步,身后血祟无穷尽。”
“今日若可得真果,来日再献万万亿!”
轰隆隆——
天空阵阵风雷呼啸,在这血祟古地之中化作万千鬼哭神嚎。
一道邪气森森的幽光从天而降,直落塔顶,将苍白的人形砖石,铺上了诡异莫测的色彩。
“哈哈哈哈哈......”血袍中年人一边登着塔,一边难以抑制地狂笑不止。
“为了这大祭,我赤竭寻觅孤村部落二百有余!可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那该死的天槐诛邪卫追杀。”
“今日之后,我看这区区天槐小国,可敢得罪我这千年第一血祟巫祭!”
赤竭踏在那苍白阶梯之上,每一脚都如踩在浸湿的沙袋之上,发出噗噗的古怪之声。
而他的脚步,越靠近塔顶,便越是坚定不移。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那赤红浑浊的双眼看不到的塔顶之上,那最后一个掉落塔顶,正仰卧着,面对天空的半个苍白人影胸前,一枚符印,骤然间亮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