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莫贳叫莫晟,与之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宪皇简直就是两个人,他叫出那声‘哥’时,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总跟在莫晟身后这样亲昵地唤他为哥。但是莫晟却异常清楚,站在他身前的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处处依赖他、珍惜他的皇弟了,他只是个为了恨,忘记一切却享受着掠夺过程的可怜虫。吸进一口气,莫晟对他说:“以后,我再不会去见她,所以你就此收手吧……”
莫贳听到他提起月儿,那张脸突然收回了之前看似纯真的笑颜问道:“那你呢?”
莫晟本已转身准备离去,又好似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莫贳一番说:“那个皇位我从来就不想要!”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回来?”莫贳死死的盯着地上的雪问他,就好像那些冷冰冰地液体凝固体正是他身前那位兄长一般。
“你不是做得很好吗?”莫晟反问道。莫贳这时抬起头,轻笑了一声,竟甩袖失声骂道:“你知道吗,你就是个懦夫,你是个彻彻底底懦夫!”
莫晟静静地看着他,从始至终都没给他一个多余的表情,好像那样做很对不起自己似的,即使被自己的亲弟弟骂懦夫他也没有关系!
见莫晟要转身离开,莫贳立刻带着十分恨意地语气说:“那么朕,不会收手!”
那声音像一支利箭,空洞地穿梭在这雪天之间,回荡开来。
莫晟转身那刹那,脚步因此一顿,但很快又从新踏了出去。就这样,莫贳站在那片雪地上,看着莫晟的背影越走越远……
月儿与那一群黑衣人骑马飞奔了许久,见后面没有追兵的迹象,这才渐渐停下来。其实她清楚,莫贳是故意放她走的,就像他自己说过的话一样,他不会让月儿就这么轻易的死去,他要亲手夺去月儿所珍惜的一切。
此时,月儿身后,是那一条被冰面覆盖的河道,一眼望过去,有朦胧的雾气从上面漂过来,近午时都未见散。这样他们的周围,全部是一片白色,如仙境一般!月儿望向刚才救她的黑衣人中的其中一位出声问道:“明月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不知兄台可否露出真面相见?”
黑衣蒙面人一怔,随即将面罩轻轻往下一拉,月儿看到了一张自己想不到的脸。是昊五王爷,蒙面人竟然是司徒昊宇!
“昊宇!”月儿惊讶地唤出他的名字,刚才一路过来,她猜了所有人都未猜过会是昊宇。再见昊宇那张笑吟吟地脸时,月儿突觉眼角一酸,在刚才那种情形下,甚至连焉王都不曾开口说要救自己,而拼死杀进来救她之人竟然是昊宇,那个她从来就未真心对待过好似孩子般的男子……
“呈予你忘了吗,昊宇曾经说过会将呈予妹妹护在身后?”
月儿感怀地摇摇头,她当然没忘,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昊宇会将那样一个誓言铭记在心里。更何况,这已是在她明月身份都暴露之后,昊宇却还还在坚持着,不知为何,月儿竟很想知道他心中到底最在乎什么?
“昊宇你,不恨我吗?”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去恨过谁,但是我之所以这样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二哥,呈予,请你不要怨他,他是那么自负自尊的一个人,他不开口,是想等你先开口,知道吗?”
月儿心念一动,却在心里小声念道:可是,我们却是同样的一种人……
而昊宇,就是因为太了解他二哥的性格为人,才会冒死相救,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二哥做罢了!所以月儿终究还是又一次欠了他,司徒昊焉!再次望向那片河面,久久地凝望着。她想焉王应该已猜到救她的人是昊宇了吧!
有阵风刮过,这让月儿又想起了莫晟,想起了他们在死亡之林里,自己以为就要失去他时的绝望。而现在,她连绝望资格都没有了。
逃离,是因为她不想再懦弱下去,她要忘记他们所有人,她要做回曾经那个明月!
“月儿,在得到二哥带人来寻你的消息之后,我已通知了关里的那刀疤将军,相信此时他已派人来寻你了,昊宇想现在,你最应该先回缋安去!”
月儿感慨地望着昊宇,他也知道荆国国君驾崩的事吧,所以早就为她想好了出路!最后,月儿一人一马飞速的往东南方向奔去,就算不说她也会回去。
回缋安,做明月,做那个冷血孤傲的明月……
行了一天才回了春回关,从北边吹来的雪风寒冷刺骨。在离开的半年后,自己竟又回到了这里,关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她却奇迹的回来了!现在她站在关墙上,望着那片曾经被无数鲜血染红的沙场,久久的沉默着!
镇北王从关墙下上来,他手中拿着明月剑,望着月儿的背影说:“月儿,快带两万明月军回缋安吧,大哥需要你!”
两万……这与南阳十万军队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但是月儿却清楚,在宪雪两国没有退兵之前,春回关可以调出这两万人,已是最大限度了。转过身望着木?,从关外回来后,这是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她确信缋安那边,一定很急!
抱着明月剑由关墙上下来,她看到了木崇,还有木崇惯于看她的目光,那是不削、怨恨和仇视……
“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木崇面无表情地问她。
月儿对上那双如冰霜一般地眸子,心中像被这寒冬给冻住了,希望她死的人,有很多很多,但这个人,却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此刻,淡漠又从新回到了她脸上,月儿无法去认真的触摸木崇的心,所以只能漠视。
同日,以回缋安吊丧的名义,月儿带着那两万人马朝缋安出发,在雪地里行了六天,期间穿越了无数城镇。她记得数月前,为了不惊扰百姓,所以军队绕城而行,现在,她要大张旗鼓地带军回都,其一为安抚民心,其二是想告诫南阳,她带着明月军回缋安了!
尽管只有两万人马,但这样排着长长的队伍穿过城区,像是有数万人一样。
国君毙,全国哀悼,这个冬日里,刺目的煞白已分不清那些是雪,哪些是白绫了!
此刻,缋安的北城门在官道的那一头若隐若现,月儿先令林风带军队前去驻扎营地,她穿着一身战甲,只带了五百甲士进城。
进城前,一名探子前来回报,说雪国焉字军在明月公主离开的第二日退兵到舒宁了,而宪国依旧没有动作!
月儿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她望向北方,心想那么想拿下春回关的司徒昊焉怎会在此时退兵呢?难道……他是想让自己安心吗?如果是这样,他果真变了,不再像那个时时算计、步步为营的焉王了!所以她此时的心情是复杂又感激的,她感激司徒昊焉没有在此时落井下石!
月儿刚进城门,明月公主回缋安的消息便四处传开了。街上有百姓大声喊道:“明月公主回来了,明月公主回来了!”
一路骑马飞奔至皇城门下,正好遇见纳兰少葵带着一队护城兵从那经过,看似巧遇,却是少葵听到明月回来的消息后特地带人在此等候的,因他知道明月回缋安后,肯定会马不停蹄地带兵从云明门进宫,去见她的太子哥哥木栩!
这是距两年前宫变那次,明月第二次带兵从云明门进宫。这道宫门是专门为朝臣还有天子走的,女子是不能从此而过的。因为月儿持着明月剑,没人敢拦她。所以,明月可以说是荆国唯一一个从云明门进宫的女子!
“明月公主!”少葵一席白袍,他的坐骑就停在云明门前,见月儿一身银甲,头缠白布骑马从远处行近,便出声轻唤她,她身后的五百兵士也都各个头缠白布,神情严谨,顿时给本就冷寂的宫门前增加了几分诡异的凝重感!
月儿向少葵点点头说道:“明月急着进宫请孝,世子请见谅!”
说完,她便从马上下来,又对随她一道进城的白玉说:“你带人就此等候!”
白玉担心地一愣,立刻细声问道:“公主此时只身进宫,怕是……”
话未说完,就被月儿挥手制止,她相信就算此时宫中危机四伏,但在新帝未登基之前,这些人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少葵骑马停在原地,本想再对月儿说些什么的,但见她已飞速骑马冲进宫门了!在少葵眼里,明月的背影依旧那么清冷,只不过刚才在她那张脸上,少葵还看到了其他东西。所以他猜想,明月在北疆这近一年多以来,一定经历了许多!
这宫里,虽然石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们扫开了,但月儿视野里看到的还是一片片刺目煞白。天空的颜色也是如此,月儿一路行到龙乾宫外,只感觉整个头顶都在旋转,而前面还有无数道威严地宫门在等着她。
“见过明月公主!”这时,有宫人认出了她,但她带着明月剑,就如见到了死去的皇帝,所以宫婢太监都要下跪,守卫也必须行军礼,所以这一路过来,月儿身后已跪了无数人!
殿门外,白绫被寒风吹动,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这时,她听见从殿内传出乌压压地一片,全是女人伤心地哭喊声,月儿知道那是父皇的后宫嫔妃们,在哀泣她们共同的丈夫死了……
月儿走近殿里那瞬间,殿里哭泣地声音竟同时一停,她一眼便看见跪在最前面的平仁皇后和太子木栩,此时木栩一脸悲痛地垂视着地面,没有看到月儿进来。
“皇姐!”随后,排行十二的纳兰木落从人堆里站起来,一脸惊讶地望着月儿。木落旁边还跪着今年已十一岁芸颜与八岁的木允,他们都是比月儿年幼,且都是还未封号封地的皇子皇女!
月儿向他们点点头,又朝这些跪丧的人里扫了一眼,竟没找到芸芙和黎亲王的长子黎渊。但是,她没有过度惊讶,而是带着沉痛的心情走到停放荆皇尸体的棺木前伤心地道:“父皇,月儿回来晚了!”
棺里的荆皇安静地闭着眼睛,因为面上有妆,既看不出死迹,好像睡着了一样。
这一刻,月儿却一滴泪都没有流,就如她八岁那年,母妃死在宪宫里一样,不曾流过一滴泪水……
今日,是荆国国君驾崩地第十日,明日就是出殡之期,龙乾宫外跪满了身穿孝服的文武百官,为何独独没有芸芙与黎渊的影子?月儿换上一身孝装,站在龙乾宫外的数丈阶梯上,放目眺望这座座宫影,除了那些哭声,她感觉周围似乎太过安静了!
“月儿!”木栩从殿中出来,轻声唤她。月儿回过头望着他,木栩比她离开时更加消瘦了,脸上的病容不但丝毫没有减轻,还加重了几分,这立刻让月儿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时,木栩又轻叹了一声道:
“今夜……如果能像此时这般平静便好了!”
月儿眸光波动,轻声安慰道:“大哥请放心,父皇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大哥顺利登基的!”
但没过多久,她的探子来报,南阳二公子黎清与她十姐芸怡已到了缋安南城门外,而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南阳十万精兵!芸怡当初是代替明月公主嫁给了黎清,父皇驾崩,作为女儿的芸怡带夫君回来奔丧当然无可厚非,可为何偏偏要带着十万兵马而来?想必不用道明月儿也清楚为何!她手掌捏紧,自己担心的终于还是来了!
随即,她立刻下令封锁城门,并派人在城里寻找黎渊与芸芙,还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宫女慌张地朝月儿跑过来大声喊道。
月儿皱眉道:“你大声嘶叫什么?”
宫女一脸煞白地回道:“被废的平德皇后站在欲水宫楼亭上,说要跳下来啊!”
月儿一惊,欲水宫就是荆宫中的冷宫,而平德皇后就是木池和芸芙的生母,在两年前的宫变里被废了,后来疯掉了!现在她在欲水宫楼亭上站着,难道也听说了她夫君已毙了吗?
月儿扫过这一殿的人,几乎在对待平德皇后要从楼亭上跳下很是麻木,因为进了欲水宫的人,死了便是死了,谁会去在乎她曾经是谁,又如何光辉过?不过月儿却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时,她作为皇后雍容华贵地形象便深深地印在了月儿脑子里,当时月儿是那么恨这个女人,因为她的阴谋,才将自己的母妃偷梁换柱到宪国,从而使月儿在异国出生,也因为此,母妃才魂归宪地!
可如今回想起来,母妃死了,宪帝死了,连荆帝也死了!他们前一代的情仇恩怨也该全部尘埃落定了……
月儿来到欲水宫中,推门那瞬间,一个一头银丝的女人猛地冲过来,抓住月儿的手腕问道:“他死了?他死了?”
月儿不知道她是谁,想必是自己回来之前就被关在这里罢。这时听见与自己同来的老麽麽说:“她是王贵妃,与苏皇后是一起进宫的,在这宫里已呆了整整十九年了!”
十九年?月儿转过头看着王贵妃,十九年前不正是皇庙失火她母妃被偷梁换柱的那一年吗?
“当时据说是她派人在皇庙纵火!”老麽麽又道。月儿这才明白过来,这个可怜的女人替平德皇后在冷宫里呆了整整十九年了……多么漫长地时间,那足以让一个如花般的女子变成她眼前半老徐娘!
“皇上,您来啦?”这时,又奔出来一个女人,看见月儿就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并抓住月儿的衣角,做出一副娇媚无比的姿态。但在月儿眼里,她的样子除了滑稽以外,一点也看不出娇媚。心中不禁感叹,在这里呆上三年的人几乎都是如此,很难找不出有谁是正常的!
“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髻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寝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楼亭高处,站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久久念着这首长恨歌,引得下面数十个疯疯癫癫地女人大喊大闹,月儿站在下面仰望那女人。这寒冷的冬天,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寒风刮得厉害,但她丝毫没有感到冷。
这时,女人看到了月儿,月儿也看到了她的脸,此人正是被废的平德皇后!
“哈哈哈,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三千宠爱在一身……如果没有你!”平德皇后脸色突然变得怨恨起来,从上面指着月儿狠狠说:“如果没有你,它们都是本宫的!”
月儿冷冷地望着她,知道她又把自己看成了母妃苏皇后,也不回答,隔了好久,月儿才出声道:“我见到木池了!”
这一声刚落,平德皇后果然全身一僵,月儿嘴角随之浮起一丝冷笑,继续说:“这两年多来,你一直装疯卖傻。难道就是等这一刻从上面跳下来?然后让木池以此为借口带着宪人攻进缋安吗?”
平德皇后没有说话,她如死水一般地眸子视着月儿,与下面那些疯癫地女人相比,安静了许多。
“现在父皇死了,这大荆的基业就要被你们这些人拱手送给别人了?这次是南阳的黎亲王还是宪国国君啊?”
平德皇后目光一愣,随即她出声冷笑道:“哈哈哈,知道怕了吗?那你求我啊,求我不要从这上面跳下去!如果,我从这上面跳下去,不用木池来,就缋安城外的南阳军便可喊着除妖孽的口号轻易攻下皇城,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得意吗?”
听平德皇后如此说,月儿才明白,原来,他们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啊?那么她父皇的死也不简单了……
“是否我求你,你就不会跳呢?”
月儿又问,平德听了,立刻开心得手舞足蹈,她说:“想都别想!”
这个回答,并不让月儿惊讶,她也不是特别生气。望着那楼亭里平德的身影沉默了半响才说:“那你跳吧!”
平德皇后脸色大惊,实在没想到月儿会不顾后果主动让她跳下去。只见她吞了吞口水,死死盯着月儿望了许久都未曾跳下,随后,月儿便转过身往欲水宫门外走去。临走时,她对着前方陈旧的宫门长叹道:
“父皇一人赴黄泉,有个人陪是好的……”
说完,月儿就拖着裙角离去了,她之所以不担心平德皇后的生死,是因为即使平德皇后不死,想要夺取皇位之人毅然会喊着那个口号冲进来的,与其这样,还不如早些让她死了去,也算是为母妃报了仇!
夜渐渐笼罩了这片寂静的宫廷,有风从殿门里吹进来,伴着声音,一阵阵好似风里藏着索命的厉鬼。进了夜,龙乾殿里就只剩下荆皇的各皇子皇女们在守灵,原本一共有七位皇子七位皇女的,但现在殿里跪着的就只有三子四女!
三皇子木?八皇子木崇都在北疆守关不能回,二皇子木池已出走两年多,六皇子木寒九皇子木谦已先荆皇一步去了,剩下的七皇女芸芙不知去向,而十皇女芸怡却和她的驸马爷带着十万精兵守在缋安南城门外!
“十一姐,允儿冷!”八岁的木允跪在地上爬过来,哭丧地小脸上嘟着小嘴,边说边往月儿的披风下面钻。月儿伸手轻轻揽过他。又想到自己八岁那年母妃死时,却没人这样抱着自己,而允儿呢,显然不知道外面危机重重,还能安心地趴在月儿腿上睡着了!
“大哥,您的身子……”月儿担忧地问道,木栩掰掰手表示无事。
没多久,殿外的公公急匆匆地来报:“禀太子殿下,守门将军来报说十公主芸怡进宫来了!”
殿里的皇姊妹都面面相窥,这时正好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芸怡便穿着一身孝服进了殿,先是祭拜了她父皇,然后她望向众兄妹道:“如今父皇已去,荆国不能一日无主,不知父皇临终前有未留下遗旨,要传位予谁?”
木栩跪在最前方,轻声回道:“没有!”
芸怡又问:“那有没有留下口谕?”
月儿侧目过去,一脸冷然地回道:“父皇临终时,未留任何手谕和口谕。当然继位的便是太子哥哥!”
芸怡看向说话的月儿,换了副脸色说道:“那芸怡怎么听说,父皇临终前留下手谕给七姐,说要传位给琦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