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心中一怔,原来芸怡此番进宫,一为了来探虚实,二来是当说客。但月儿没想到的是,琦亲王竟然也在他们之列,同时,月儿心中暗自一惊,她想起自己进宫时,看见少葵与一队守城兵在云明门外的画面才意识到,缋安城里的所有防线是由琦亲王一手掌握的,如果连他都与城外南阳军有所勾结,那么此时的缋安城门不过就是虚设!
月儿站起来,轻轻将木允交给旁边的芸珊,她冷笑着对芸怡说:“父皇膝下尚有皇嗣,且又封有太子,为何要传位于琦亲王?”
转眼间,这冷清地灵堂就变作争权夺位之地,月儿又再次上下凝视了芸怡数番,这人还是她两年前温柔可亲的十姐吗?那时的芸怡知书达理,才情四溢,是月儿在众姊妹中最为和气的。看来,权势地位,当真可将曾经那么温文尔雅地人变得无影无踪!她又想到两年前嫁到南阳的人本该是自己,那芸怡现在变成这样,会不会与自己有关呢?
这时,殿外来报:“禀太子殿下,文武百官在龙乾宫外聚集,琦亲王手拿先皇遗旨……”
“混帐!”木栩气得一脸铁青,打断了来人的话。但不用听完,都能猜到后面的内容,那便是他们都拥立琦亲王为帝!
这时,芸怡接过话茬说:
“芸怡方才进宫时,听闻芙姐姐的生母平德皇后死在了欲水宫,芸怡甚是疑惑,这好好地一大活人儿,怎么就在明月妹妹回宫后就毙了呢?如果芸芙姐姐知道了,恐怕不只伤痛吧!”
“十姐此话莫非是再说是明月将平德皇后给杀了不成?”
木落一脸惊讶地站起来望着芸怡,这时,月儿走过去冷对着芸怡地眼道:“平德皇后虽生前有罪,但也曾贵为国母,月儿敬她又怎会杀她?应是平德皇后与父皇一生恩爱,听了父皇仙逝随父皇一起去了罢?”
芸怡见月儿面不改色,冷哼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正要转身离去又听月儿道:“十姐刚回宫,肯定有很多话要对父皇讲吧!”
音落,芸怡已见到殿外有暗影飘过,惊颜道:“明月,你要做什么?”
月儿望了木栩一眼,回道:“十姐想多了,月儿只是想让十姐多陪父皇说几句话而已!”
芸怡愕然地望殿外一扫,竟然隐约看见无数黑影闪过,而她来时却不曾见到。从月儿刚才的话中可猜到,如果她执意要走,那肯定出不了龙乾宫门。所以,她只能一脸愤然地留了下来,继续跪在殿里为荆皇守灵!
随后,月儿便趁夜去见平仁皇后。在路上,竟然遇见了纳兰少葵!按理说,少葵此时是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但此刻文武百官都聚集到龙乾宫外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他们在一条长长地廊子上,走廊旁边是一排排竹林。
“见过明月公主!”少葵依旧那般温文尔雅,但是与一年前月儿眼中的那个男子,如何都不可能想到一起了,月儿只是冷冷视着他,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只见少葵走过来,一脸愁容地唤她的名字:“月儿!”
少葵这一下改口,月儿只感觉一阵反感,冷着一张脸说:“世子还是叫我明月吧!”
少葵深吸了一口,又一点走近月儿,竟然伸手抓住她地手说道:“月儿,你知道少葵的心意,如今形势已变,你如果答应了,少葵便可保你无失!”
月儿听完,脸色更冷,用力甩开少葵地手,冷笑着说:“形势已变?你们要做什么?”
少葵剑头一皱,几乎用威胁地语气说:“现在缋安城外就有十万南阳军,而城南、城西全身父王地亲信,皇宫里只有御林军两千不到,如果宫里真的发生了何事,你停在南城门外的两万明月军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月儿……别在做无谓的挣扎了,这次,你以为还能像两年前那样吗?”
少葵说完,月儿沉默了,他说的这些,月儿从回来时就无比清楚。但那又如何?她在北疆生死无数次,不到最后关头是绝不会放弃的!
这时,少葵终于见月儿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心想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又听月儿用试探地口气问自己:“那少葵哥哥当真可以保月儿无事?”
少葵立刻点点头,并再次伸手握住月儿一只手腕说:“只要我对父王说我俩两情相悦,定可以说服他的!”
月儿心中冷笑,恐怕到时候,琦亲王就算放过自己,都是想利用她的关系劝北疆的镇北王吧!
“那少葵哥哥可千万不要负了月儿啊!”月儿说着,便抽出他手里自己的手,转而朝前一步,媚笑着用手抚摸着少葵的脸,那曾是她一度认为长得很像楚闻歌的面孔,触到眼角下那颗泪痣时,她淡淡地继续说道:“知道吗,这快一年的时间,月儿总会想起你在我去北疆前夕那夜说的话……你说……月儿也不过是个女子而已……”
少葵从未见过这般娇笑地月儿,那脸美得将他所有注意力都引了去,但他刚要开口说什么,月儿却又轻轻推开了他,这样的月儿,忽冷忽热,少葵根本没法猜清楚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但她的笑颜就像一杯带着欲望的毒酒,尽管知道其中有毒,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之饮下。
“月儿就先回去了,少葵哥哥要记得答应月儿的话啊!”说完,月儿便转身走开。转身那瞬间,少葵没看到她脸上的娇笑瞬间变为冷颜地过程,他还依旧陶醉在月儿刚才醉人地笑颜中!
直到月儿走到平仁皇后的寝宫外,才从袖子中伸出手来,这时她手里已多了一块令牌,那是当年荆皇赐给琦亲王调用缋安守城军所用的,月儿早就知道琦亲王会将调兵令放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出戏!
再说平仁皇后,她即是芸珊芸筱之生母,是月儿当初拥立上皇后位置的,此时她寝宫里灯火通明,恐怕也睡不下吧!月儿进去时,并没让宫女通传,但平仁皇后已等待她多时了,见她进来,平仁皇后一脸紧张地站起来说:
“明月,本宫听闻文武百官都逼到龙乾宫外来了,此事当真吗?”
月儿向她点点头,平仁皇后惊颜问道:“他们要做什么?”
“逼宫!”
月儿从容地吐出这两个字,平仁皇后听完,全身都是一怔。荆皇一死,整个宫里除了一身病痛的太子河几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子皇女外,就剩一群只会哭丧地后妃,如果他们真的要逼宫,谁也跑不掉!
“那现在如何是好啊?”
“皇母不必心急,明月料定城外的南阳军不可能冒着大逆不道谋权篡位地罪名贸然进城来的,要不然,早在两年前,黎亲王就会让南阳军攻进来了!他们惯用的伎俩就是用那十万军队做威胁,好逼皇母您承认他们假造的遗诏,从而传位给琦亲王,至于我们这一干人等,为防日后有所变故,他们也一定会斩草除根的!”月儿出声安慰道,但平仁皇后丝毫没有放下心。
“现在缋安所有防御包括宫中的,全都是琦亲王亲手调动,他们现在不直接逼宫,只不过为了一个名正言顺。我们现在手里的人还不到一千,而你停在北城门外的明月军如有所动,恐怕会惊动南城门的十万南阳军,这可如何是好啊?”
“皇母听明月说……”月儿定目走过去,轻声在平仁皇后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平仁皇后亲点了几下头,脸色渐渐从惊然变得缓和。说完这些,月儿就转身离开了,没多留一刻!
她走出中宫时,天空已经停止下雪了,这时距天亮还有大概三个时辰,月儿再次迈步向龙乾宫走去。一路上,踩在积雪慢慢朝前,这一路,她几乎不曾见过一个宫人,但在这异常安静的夜里,却传来一阵忧伤地萧声,萧声地源头,玉面美颜地男子靠在夜湖亭中吹着那支低沉又空洞的曲子。
月儿原本是朝龙乾宫走的,却不知不觉间,听着他的箫声来到了暗夜宫……
湖亭上,亮着淡淡地宫灯,照在杜染知雪白地袍子上泛起光。光影又映在没有完全冻结的湖面上,看过去近乎美轮美奂。
月儿走过去,见湖亭中央的青石台上,摆着一壶酒和一折玉扇,于是她拿起那壶酒便大口喝了一口,怅然念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深宫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杜染知停了萧声,转过头看着月儿,脸上露出几丝愁容。
“丫头你……见到他了?”
月儿猜想,杜染知口中的他,想必是指的莫晟吧。于是她点头,原来杜染知早就知道游凡就是莫晟。只不过,现在说起莫晟,月儿竟没有勇气去想念他了!也许,她与莫晟之间的缘分早在两年前便尽了吧!眼下,她只能对着那壶苦涩地酒发愣!
“可是,你为何要回来呢?”杜染知不解地问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月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道:“有些事,不是想逃就能逃得了的!”
杜染知又叹道:“你就不该回来搅进这趟浑水中!”
月儿苦笑说:“杜大哥也说让月儿远离宫廷权势,做个平凡女子过一生吗?”
杜染知苦笑了一声,并无作声回答,他清楚无论如何说,也不可能改变眼下的局势!
周围没了箫声,没了人声,就变得更加安静了。良久,月儿转身,默默地走出湖亭。虽然她此刻已很累想闭眼休息会儿,却是不能。宫里这样的气氛使她整个心纠得很紧。她知道,这一夜也许会有很多人都见不到早晨的黎明……
姗姗走到龙乾宫外,这里已跪了许多在荆国朝堂中举足轻重地大臣,他们虽然都头戴孝巾,此刻他们在此,打着给荆皇吊丧地名义,为的却是其他,那便是关于传闻中那道荆皇死前留下的手谕!
而这里的‘热闹’场景,显然跟其他宫殿的冷清比起来差距太大。月儿看着殿外无数刺眼地白色宫灯,甚至有些眩晕的感觉。
“快请皇后娘娘出来吧!”其中一个一头花白的大人半勾着背,想是在这里跪得太久了,样子有些乏力。
而龙乾宫的主事公公一脸焦容,不断鞠躬低头地求道:“王爷,各位大人,不是老奴不让您们见皇后娘娘,老奴已通传了无数次了!”
琦亲王站在最前方,用手摸着下巴下一缕胡丝,大声说道:“既然皇后娘娘不肯来见,那本王就去见她!”
这时,月儿出声说道:
“琦王叔一年未见,怎么就变成急性子了呢?”
入冬了,我似乎闻到了风里夹杂着雪的味道,悸阳的冬天虽没有雪国的冷,但总是会下雪的。
“晟,那个女人死了!”贳穿着一袭紫色袍子站在玉阶上,俊俏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我站起来,轻声问道:“死了?”
贳是我孪生弟弟,他虽和我长着相同的脸,但性子却不一样,平时除了读书习武之外,我只喜欢弹琴。但贳却不喜欢,他多余的一切时间都是让小柜子去卢雪宫打探消息!
因为卢雪宫里住着的那个女人,是父皇的爱妃。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女人并不是柳丞相的女儿,柳丞相的女儿早就在她来之前就病死了,所以母妃生前总说这个女人是狐狸精,她把父皇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当初,母妃也是因为这个女人死了,母妃死那天,我和贳一同发誓,一定要为母妃报仇,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当时,我们才五岁!
据说,这个狐狸精生了一个女儿,她自己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月儿。
我们都知道,她的女儿是个野种!
野种,当然就不是皇裔,如果是别人,这母女俩个都应该被凌迟的,但因为她是狐狸精,所以父皇只是将她们关在卢雪宫里,永世不能出来。
关于野种这个词,奶娘说很恶毒,并告诫我们不要随口叫出来,特别不能让父皇听到,可那天,贳说漏嘴了,我和他都被罚跪,一直跪了一天一夜,如果不是下雨,也许还会跪得更久!
“走啊,我们去看看!”这时,贳将我从琴台旁边拉起来,十三岁的我们不知道只此一次,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三人以后的一生。
那天,我和贳爬上了卢雪宫外的假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到了墙那头的景象。还没下雪呢,墙那边挂着数不尽的白绫,看样子那个女人真的死了,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以后都不需要我和贳长大去报仇了,我小小的心灵曾希望她死时很痛苦,不过后来却听宫人说,那个女人是含着笑死去的…
也是那天,我们看见墙那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她围了红色的小披风身子也很单薄,空洞的眸子一直地注视着灵堂的方向,我和贳猜想,她就是那个野种吧!
“晟你瞧,那个狐狸精生的野种真是冷血呢,她母妃都死了竟然都不哭,哼!”贳气氛地说,两只手握得很紧,那时候我就知道,贳已经将对那个女人的恨转移到那个女孩身上了,我无力去劝说,因为我们的母妃确实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也是这个冬的一天,贳愤愤地从外面冲进来说:“晟,父皇竟然给那个野种封号了!”
我也很吃惊,问他:“什么封号啊?”
“父皇赐了她叫‘呈予公主’,晟,你说父皇为什么要赐她这个封号呢?”
我摇摇头,父皇在那个女人死去以后,已经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皇后担心他龙体受损每天都呆在父皇寝宫里嘱咐他吃东西。
“总有一天,我什么都会查清楚的!”贳看着我发誓,我从他目光里看到了仇恨的火苗在渐渐扩张。
我也发现,贳每每提到月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让我觉得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他会为了仇恨忘记笑容,我不想他永远都活在上一辈的恩怨里,忘记了做快乐的自己……
“晟,明日你就要出征了,再为我弹一首曲子吧!”十五岁的贳,坐在我对边的凉席上,这里是我的府邸,我从十四岁就有了自己的封号,并离开了皇宫,每天在军营里历练,只为了完成父皇的希望,有一天可以统一这片四分五裂的江山!
我收了琴回他:“我们去梨园吧,父皇在那里等我们!”
到了梨园,父皇身边的御前张公公却不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白衣少年,当时,只觉得他和贳长得一样好看,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他静静地站在父皇身后望着我,对我浅浅地笑。
“莫晟,到父皇身边来!”我走过去,父皇带着慈笑站起身,用手拍着我的肩膀说:“朕的太子已经是个大人了,明日就要征战沙场了,怕吗?”
我还没回答,身后的贳正声回道:“父皇,二哥不怕!”
父皇看向贳,并没有因为他的插话而生气,而是对我说:“记住,不管遇见什么都不要惧怕,你的勇气将是你胜利的旗帜!”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天,我看见贳与父皇身后那位少年悄悄说了很多话,后来在我的太子府里,贳对我说:“晟你知道吗?那个少年就楚世传人呢,他叫楚闻歌,医术高明得可起死回生呢!”
我很是惊讶,原来,他就是传闻里十五岁就游走大江南北的楚门公子呢。
传闻里确实不假,他是这个世界上,我遇见最神奇的人,也是这一生,觉得最亏欠的人,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也是再许多年之后才渐渐懂得,这一生你亏欠别人越多,就会有另一个人从你身上加倍的拿回去!
“晟,今晚我们多喝几杯吧,明天你就要走了!”贳对我说。
我点点头,发现才喝了几杯,头就昏沉沉的,心里直纳闷,自己的酒量不止于此啊,为何会这样?
“晟,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拼战沙场!”
迷迷糊糊地,我听到耳畔贳的声音,以为这只是梦。
“那里太危险了,所以我像闻歌要了些药,你刚才喝的酒里是有药的!”
“不过你放心,明日辰时你就会醒来,但是你那时候已经见不到我了……你是父皇最器重的太子,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有事,所以战场还是交给三弟吧!”
“我走之前,以父皇的名义给丞相府送了点东西去,等我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那是什么!”
“晟,我走了!”
他在我耳边说了很多,直到第二日我醒来时才知道,原来贳真的代替我出征了!因为我们长得极像,他给我换上他的衣服之后,几乎没人认出我们来。
甚至我们的父皇――
我又来到了梨园,想再一次看看能否遇见楚闻歌,我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贳给丞相府送去了什么!
还是少年的事看见我时,总是淡淡地笑,让人很舒服,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十四岁就开始四处云游,但会问他在各地的奇闻异事,那也是我所向往的。
直到三年后,我在梨园里见到她,月儿。
她本是我的妹妹,但从小我们都知道她并不是父皇的女儿,所以,她才会被送到宫外丞相府,她已经长大了,十四岁的她,竟然长着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很美,连这满园的梨花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了!
她弹着一曲很忧伤的曲子,却是我从未曾听过的,我站在门后听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了。
她看见我眼中闪起一丝惊愕,然后很快被淡笑掩盖,她唤我为“三哥!”
是啊,贳代替我走了快三年了,她当然会以为我就是贳了,为了帮贳隐瞒,我也代替了他做了三年慕容莫贳,现在,又何妨再多做一次贳呢?
我点头,在她身边坐下,趁周围没什么人,我用她的凤烙弹琴,她很开心地对我说她很想念宫里的众皇兄妹!
我苦淡地笑,用手拭下她头上的花瓣,轻声对她说:“月儿,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一个故事后,请不要伤心,因为三哥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
那时的我,早已经忘记从小与贳的承诺,而是真心的为月儿好,希望她开心快乐,并且可以幸福!
有一天,我看到穿着一身盔甲的贳站在我面前,一脸的不相信,他眸中有恨,因为他看到了我和月儿在梨园里弹琴。
“你忘了吗?晟,那个孽种的母妃害死了我们的母妃,你忘了吗?”
我艰难地摇摇头,我当然忘不了,可是这一切和月儿有关系吗?她从小就被冷落,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我们把上一辈的仇恨强加到她身上,对她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