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许是很久没有下雨的缘故,掀起了团团尘土,之上还未飘升太高,那黄色的尘土便被急促的雨水淋透,尘土融入雨水内,随着它再次回到了大地。
章文眼中带着奇异之芒,他感觉,这尘土,就好像逆天修行之人,本欲升天,但那天威化作雨滴落下,把那欲要升天的尘土狠狠的打了下来,在这一场密集的大雨里,真正能升天的尘土,根本就没有....
“啪嗒啪嗒....”雨水拍打在身上,却无法触碰到他,章文浑身充满一股逆意,这雨水,不敢淋他!
可章文还是苦笑一声,“来得好快...”虽说不会被淋湿,但是雨下这么大,根本不好赶路,他左看右看,终于在前面找到了一处破旧的老庙。
这雨水越来越大,几乎铺天盖地,阴沉的天地间,只能看得到这雨,“摪~”天空之中划过一道道闪电,轰鸣中,一条条银蛇乱舞,若是普通凡人,早就被吓到了。
路上章文摘了些树叶盖住木框,这能为里面的木雕起到挡雨之用,片刻后,章文跑到那古庙,此庙门口朱红色的漆已经暗淡,门环锈迹斑斑,整体看起来破旧不堪,显然早已废弃,不过用来躲雨还是可以的。
章文走进去,发现里面并无佛像,只有半截好似花瓣一般的基垫。
而里面,早已有人,最为显眼的,是一团篝火中,五个大汉穿着茅草衣在取暖,他们正吃着干粮边大声交谈。
“哟,又是书生?怎这次的书生背了个烂木筐,穿的也破破烂烂的,倒更像个乞丐。”
“哈哈哈....”五个大汉哄堂大笑,“要不来给爷几个洗洗衣物,爷赏你几口吃的如何?”
大汉们又是一阵嘲弄般的大笑,章文神情无变化,他也不恼怒,自己穿的怎么样,那是自己的事。
看过去那几个大汉,他们看起来倒像是那些游走江湖之人,章文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独自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大汉们见章文啥也不说,好似一个聋子一样,觉得无趣,便不再理会这边。
章文把小木框放下,升起一团小火取暖,火光一起来,章文才看到隔壁墙角也坐着一个人,此人一身白衣,看起来一副书生模样,见章文过来,他也看向了章文。
两人目光相互看了一眼,相互微笑点头,各自收回了目光。
白衣书生收回目光中,双目一闪,没说什么。
章文也是目光一闪,暗道此人修为在自己之上,若不是那一身感悟,他还真发现不了此人是修士。
看来自己不是唯一来此避雨之人,章文摇摇头,看向庙外,静看春雨,可那些大汉的讨论之声实在是太大,影响了章文宁静看雨的心情。
那五个大汉在章文进来的时候嘲弄过几句,可发现对方只是一个穷苦书生打扮,就连衣服都破破烂烂,而且好像还是个聋子,看了几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若是以前刚开始修道的章文,说不得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如今章文心境早已今非昔比,自然不会去和一个凡人计较什么。
望着庙外,忽然间,章文心有所感,目光看向雨中,只见雨中徐徐走入一个白衣青年。
他相貌普通,身上却有一种飘渺之感,而且行走之间,身上却弥漫着一股生死之意,气质很是不凡。
这青年,已经即将化神!
章文内心惊讶不已,自己花了几十年走过千山万水,感悟了逆天之意,可此人身上的生死道悟,却比自己高了不少!
“此人居然是传说中靠意境化神之修,而且还是千万中无一的生死意境!”
章文内心一震,传闻数个纪元前,生死之道是第二步仙人所需要领悟的道,领悟了,才可成为真仙,才可长生!
可现在却有一名元婴修为的修士,在这个时候用生死之意突破化神,比起真仙不知道早了多少!
虽然这青年修为尚低,还只是元婴,但他这一身感悟,章文自认不及他....
不知为何,章文心里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这青年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是一种同源之感!
青年进入庙后,目光扫过那篝火旁那几个讨论中,口出粗鄙之语的五个大汉,这让他皱了皱眉。
本来他的生死生死意境在尽今天这场雨中隐隐有新的感悟,却被这些大汉破坏了氛围,感悟之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略微摇头后,刚想离开,可却忽然看到角落旁小火堆后的章文,他平静的目光看到章文的时候忽然一变,若不仔细看,还真的很容易忽略掉章文,只因章文身上气息全部内敛,看起来和凡人无异,若不是章文身上的感悟之意,青年还发觉不了此人也是修士。
顿时白衣青年的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他这一生,很少惊讶,且这种情况,除了那几个厉害的人物,他也很少遇到。
如那司徒南....
章文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对方也是避雨之人,于是章文对他善意一笑。
“此人身上与我有一种特殊之感,可我却感觉不出是那里,而且此人修为在我之上,但却好像对我无恶意...”
随后他目光又看到章文旁边角落的白衣书生,他又是一顿,那白衣书生同样对他笑了笑,于是白衣青年索性就坐在章文和书生中间那里。
白衣青年向章文和书生微微点头,却未多言,抬头中,他看向庙外的雨。
那白衣书生也一心看向外面的雨,仿佛心神都沉浸在雨中。
章文取着暖,透过火苗,他看着外面的雨滴落在地上,发出密集的滴答滴答声,这雨虽然不是柔和的细雨,但是不影响章文喜欢。
不为其他,只因它是三月的雨,他还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王清雪就说过要带自己去看雨...
忽然,章文神情一动,只见庙外的山林里,走出一道身影,此人步伐不快,但其每一步却有一种缩地成寸之意,前一刻此人尚在林外,下一刻,他已经来到庙口。
“总算找到避雨之处了。”
此人是一个长发大汉,身穿薄衫。他一进庙宇,目光下意识的一扫,最后却在章文这边停了下来。
他先是一愣,随后走进温和的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庙宇,居然也能遇到道界中人,在下墨智,三位如何称呼?”
白衣青年目光平静,略一抱拳道,“山野之人,没什么称呼,唤我大牛便是。”
那白衣书生亦向大汉略一抱拳:“我不知道我是谁,有人唤我卢生,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真正的姓名。”
“一介梦中游荡之人,唤我于深便可。”章文神色不变,略微抱拳。这大汉明明浑身上下无半点灵力,看起来像个凡人,可章文感觉此人必有不凡之处,绝不可轻易貌相。
“哈哈,有趣,一个傻子书生,一个是疯子书生,莫不是两人都遇上山贼,被打傻了?”
墨智却皱着眉,在白衣书生和章文身上看来看去,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看向白衣书生的眼里带着些许疑惑,看向章文的时候疑惑中好像还带一丝不可置信。
他摇摇头一笑道,“罢了,原来卢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倒与我很像。还有于兄也是,看你腰间挂酒,想必也是个喜欢在酒里醉生梦死之人。”
“难得能在此地遇到三位同道中人,而且还有一位与我一样好酒,不妨一并坐下,在这雨夜煮酒论道一番,岂不美哉?”
“论道么,我还没试过和他人论道,和于深的那次,不知道算不算...”章文暗自想道,自己骨龄可以说是在座这里最小的,而他们,章文看不透。
沉默中章文取下腰间葫芦,微微向前一举,仰头喝下两大口。
那白衣青年,大牛也是轻笑中点头,右手一翻,多出一个酒壶,微微喝了一口。
卢生神色时而茫然,时而清醒,一听到喝酒论道,他目光一亮,不言中取出一坛美酒。
大汉墨智哈哈一笑,同样坐下,取出自己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看向大牛道,“大牛兄修为惊人,若是在下没有看错,应是已到了意境锁魂,云霄有望的境界了。”
大牛神色平静如常,只是轻笑一下,喝了一口酒,却不言语。
不远处篝火旁的几个大汉纷纷相互间神色嘲弄,其中一个大汉更是直接耻笑一声,“你们几个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咋们一句也没听明白,什么意境锁魂,还云霄有望的,莫不是都疯了不成!”
墨智此时又看了看卢生与章文,渐渐的,他目光凝重了起来,叹道:“于兄虽然看起来骨龄不大,但其一身修为与感悟却是不凡啊!看起来于兄来自紫薇仙域的尘真界,而且与大牛兄某些地方倒是差不多。”
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卢生,“还有卢兄修为亦是惊人,且最让在下惊讶的是,卢兄似乎不是此界之人。卢兄似乎是来自逆尘界之外...不,卢兄来自四大界之外...是域外修士,不知是来自哪一片域外仙域?”
章文目光一凝,带着两分凌厉,微微转头,“你是苍茫修?”
“我....”卢生目光一怔,回头看向章文神色有些疑惑和惘然,“我不知....什么是苍茫修?”
篝火旁几个大汉再次忍不住大笑,指着章文这边嘲笑道,“修为,感悟?哈哈哈,还什么界内界外,什么四大界,这几个人真是疯得不能再疯了!”
大牛脸上古井无波,自顾喝酒,但章文却感觉他目光刚才动了一下。
那几个绿林大汉连番嘲讽,墨智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阁下此言甚是,疯之一字,在我等身上用的甚好,若非疯狂,自然难以体悟这天道之法。”他对大牛和章文笑了笑,然后继续道,“若非疯狂,又有谁会去求那长生之术,所谓天欲所得,必有所欲,就是这个道理。”
篝火旁的大汉,眉头一皱骂道,“还真是个疯子,老子一句没听明白。”
墨智哑然失笑,摇摇头,看向身旁几位,“几位兄台可听懂?”
章文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大牛不知是否是笑,说到,“兄台字中玄机,在下不懂,但我却认为,疯之一字,用的不好,不如用痴!”
墨智双眼顿时大亮,“好!痴之一字,甚好,我辈中人,若是没了痴念,定然无法修成正果,圆那天道有损之命!”
这次大牛并未回答墨智的看法,只是微笑不语中喝下一口酒。
卢生张了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可却忽然神色迷茫了起来。
章文却神色若有所思,“说到底,修道修道,我们因为各种原因走上这条路,各自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执念,它可能是某件东西,某个承诺,亦或者是,某个影响了你一生的人...”
不但是墨智一愣,就连远处那几个大汉都一愣一愣的。
都大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卢生在这时候眼中有一丝清醒一闪而过,转而再次变成迷茫。
章文喝了一口酒,忽然间,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葫芦里的酒,他有点喝腻了,他想喝那二十多年都未曾喝过的酒了....
把葫芦放下,章文单手一翻,出现一个白色陶瓷瓶,这酒还未打开,就有一阵桃花芳香传出,这酒,正是杜小荷每逢烟雨之际,取那三月桃花,和三月蒙蒙春雨而酿的三月酒!
此酒因为身上不多了,章文一直都不舍得喝,如今都是能省下一点是一点。
在其他三人眼中,章文神色追忆,缓缓道:“我怀念起家乡的春雨了...它就如同庙外的雨,那样寂静美丽....”
墨智笑了笑,看向外面的雨夜,点头赞叹道,“雨夜之美,在于意境,在于生生不息,花草吸纳水汽,原本的死意....”
说到这里墨智顿了下来,章文何卢生转头看他,只见他神色忽然变得迷茫,双目带着空洞之色。
许久之后,他眼中迷茫渐渐消散,“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顿时章文三人眉头一皱,不远处那几个大汉摇头,和同伴相互失笑。
墨智轻叹一声,“哎,罢了,忘了就是忘了,在下墨智,不知三位兄台如何称呼?”
白衣青年眉头微微紧皱,少许后,摇头笑了笑,“大牛!”
章文神色带着一丝古怪,说道:“于深!”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旁边一脸迷茫的白衣书生,“他叫卢生!”
墨智带着歉意点了点头,“抱歉,我自罚!”说着他拿起酒壶仰头连灌三口,随后举起空荡荡的酒壶,倒转过来。
见他如此爽快,卢生忽然一甩袖子,一坛美酒向墨智飞去,问道:“你的话还未说完,继续。”
墨智接过美酒,一拍封泥,大笑中仰头再喝了一口,然后道,“雨夜之美,在于意境,生生不息,死意流去,诞生新的生命,这就是雨夜的美,也是人生....”
庙宇内的篝火,在明暗之间闪烁,四周忽明忽暗的,就如同生与死之间一样,这一明一暗,似乎也蕴含了生死之道。
章文眯着眼,“生死么,这是一直困惑我的东西....”
大牛双目带着一丝意外,看了章文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轻声道:“何为生?”
墨智喝了一口酒,指着那篝火笑道,“这火,便是生!”
卢生也抬起头来,注释着那火,章文皱眉,同样注释着那火,神色疑惑,“为何?”
墨智微笑中徐徐讲道:“我常听凡人说,生火,生火。既如此,想必这火,就是生。”
“疯子!”这次大汉不笑了,而是全部都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墨智。
大牛何章文神色若有所思,卢生拧着眉,“那何为死?”
墨智刚要说话,忽然双眼在此时露出空洞之色,神色迷茫,许久之后,才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我们之前说到哪了”
没等大牛,章文和卢生说话,对面篝火旁一个大汉说道,“那书生刚才问你,什么是死!”
墨智歉意的看了卢生一眼,“想必兄台已经知道在下名字,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篝火旁边另一个大汉笑道,“你对面那个叫大牛,旁边那个乞丐书生叫于深,你问的那个书生跟你一样己行不好,记不起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姓卢!”
墨智眼中歉意更浓,“自从在下感悟天道之后,记忆每况愈下,还望三位兄台见谅。”
章文内心一震,这些数个纪元前的修士,果然不可小觑,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意境,且自己身边这几个,说不得也是众多天骄修士中的佼佼者!
可章文却不知,他身边的这几个人,何止只是佼佼者那么简单?若是王清雪知道章文的想法,说不得得罚他一顿。
略微诧异过后,章文对墨智问道,“兄台所感悟,是何种意境?”
“于...”大牛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话,在修真界,直接问人意境,是一种比较忌违的事情,章文修道尚浅,而且没接触过多少修真界之人,所以他不知。
但墨智却没有丝毫介意之色,眼中带着迷茫,慢慢说道:“我记得....是忘境.....”
“这意境,可不是普通人能悟的...”章文虽然懂得不多,但是不介意他看过不少紫薇仙皇记载的资料。
大牛眼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时,篝火旁的一个大汉笑着催促道:“喂,你还没有说什么是死呢,接着说啊,感觉你说的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是死....死便是亡,若是人亡,则死,若是心亡,则亡。这,便是死了。”
章文和大牛双目齐齐一亮,那个环绕章文多年的问题,那种迷雾,此刻好似有了拨开之感,墨智神色仍然带着迷茫,指着外面:
“今日有无根水降,这洼地之水,便是生,他日无根水失,这洼地之水,便是死,没有了生机,没有了流通,所谓死水,便是如此!”
“轰~”章文只觉得脑袋一阵轰鸣,他内心的疑惑,如同那云雾慢慢的被吹散般,渐渐清晰。然而墨智口中不停,他目中空洞之色渐浓,再次一指,指到对面篝火旁的那些大汉,“今日,他们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便是生。他日,他们不会喜怒哀乐,难逃轮回,便是死。”
他一指庙宇内中间那花瓣基垫,又道:“此庙宇神像在时,庙宇为生,如今神像消失,便是死!”
刚刚说罢,他忽然站起身子,有指着天空,说到,“这雨,出生于天,死于大地,中间的过程,便是雨的一生,我之所以看这雨水,不看天,不看地,看的也不是雨。而是这雨的一生,这....便是生与死!”
大牛神色动容,双目充满明悟之色,看其似乎顿悟了什么,站起身,向墨智一抱拳,“多谢!”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章文发现这一刻的他,虽未化神,可其离去行走间踏下的每一步,都已做到了生死相随之感!
他,已顿悟。
而听完墨智的一番高论,章文内心仿佛“轰隆!”的一声划过一道闪电,他多年来所有的疑惑全都烟消云散,心中一片豁朗,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站起来章文神色郑重,对墨智一弯腰,抱拳道,“今日兄台之提点,在下不忘!多谢!”言罢章文看了一眼那眼中茫然少了些许的卢生,对他也微微一抱拳,转身间浑身带着一阵浓郁的生死之意,还有那抑制不住的突破之意,一步一步离去。
“于兄,我师尊叫你替他向她问好!”
章文脚步一顿,回头却见墨智含笑。
“她?莫非是....”
只是片刻,章文已经神色了然,在这里,她,还能是谁?对墨智微微点头,章文的身影消失。
这两个人走了后,墨智回头,见唯一还在这的人,是还有疑惑的卢生,他微笑道,“卢兄?”
卢生眼带迷茫,朝墨智问道:“若是第二步死....”
看着卢生,墨智神色大变,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逆尘界,和于兄从另一时空被强行拉进来不同,虽你也是另一时空,但你是因为....”
他们声音,章文已然听不到,他出了庙宇直接化作一道长虹,朝着那越国边缘的小竹林飞去,他体内灵力越转越快,那些多年感悟的累积,在此刻早已控制不住,就快要突破。
在山林里,那白衣青年,大牛抬头看着这道眨眼间消失在黑夜里的长虹,他神色带着几分古怪和思索,片刻后,摇头微微一笑,仰头喝下一口酒,随后也朝着一个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