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扩的病情并没有因休养而得到好转,身体反而是每况愈下。
在此期间,在政事上赵竑则是表现出与史弥远处处不合,甚至有时还当面说些让后者下不来台的话。
碍于身份,史弥远只能先忍气吞声。
可他也早就从那晴儿的口中得知,赵竑对自己不满许久。尤其是当那句“史弥远当决配八千里”传到他耳中的时候,史弥远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个捡来的孤儿,竟也敢对本官如此羞辱!”史弥远咬牙切齿,是以没多久后,便以济国公处理国事不当为由,来到福宁殿禀报赵扩,意指此人不可作为皇储。
福宁殿内。
赵扩听史弥远说完,并没有回答,而是揉着眉心。
见此,史弥远还欲再说些什么,却闻殿外桂枝来到。
“臣,叩见皇后娘娘。”史弥远对桂枝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见他在这,桂枝有些意外,道:“枢密不在中书省,来福宁殿作甚?”
“臣来向官家禀告近期国事,现已尽述,臣先告退。”史弥远没有多说,而是直接退了出去。
见状,桂枝坐到榻前,一边替赵扩端茶一边问道:“可是因为赵竑的事儿?”
赵扩颔首。对于赵竑,桂枝也一直在观察他,或许是起了玩心,竟连着数日不曾给她请安。
“史弥远的意思,似乎赵竑并不适合作为储君。”赵扩看向桂枝,直接将史弥远的想法说了出来。
桂枝顿了顿:“官家怎么看?”
“毕竟这孩子是你我看着长大的,朕还是愿意相信他。”赵扩回道。桂枝道:“那便不用理会史弥远的话。”
嘴上这样说,其实当晚桂枝回去之后,也收到了史弥远的来信,信上所述赵竑认为后宫干政过多,又与史弥远合伙谋害韩侂胄,若赵竑登基,第一件事儿便是为韩侂胄平反,皇后禁足,史弥远罢官流放。
说实话,桂枝看过这些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赵竑是官家钦定的,她如何能左右?故而回信只有四字:“由官家定。”
史弥远看到这信后,自然是不太满意,嘀咕道:“怎能听官家的?如今官家卧病在榻,头脑想必都不清晰,不行!岂能由这赵竑如此发展?”
赵扩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就史弥远来看,储君登基不过也就是近期的事儿了。所以,他要尽快做准备,绝对不会给赵竑流放自己的机会。
于是,在嘉定十六年(1223)初,史弥远收买了九品小官郑清之,意图在宋宁宗去世时,废皇子赵竑而另立宗室赵昀为帝,为此派他兼任魏忠宪王府教授,作为赵昀的老师。
同年,赵扩因身体越发虚弱而焦急,虽然桂枝每日都陪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可他却不想就这么像在等死一样,心中还是有些不甘。
“官家近日气色见好。”福宁殿内,史弥远睁着眼说瞎话。
赵扩咳了几声,摇头道:“朕心里清楚,人终有一死。”嘴上说得轻松,可赵扩很不想死,他不想就这么离开,好不容易有机会与桂枝共处几年,可就这么去了的话,他便再也无法保护后者。
史弥远叹了口气,眼珠转了转,忽然心中冒出一个天大的想法,道:“官家,听闻有道教妙术,可教人容光焕发,益寿延年!”
“道术?”赵扩一怔,“可信否?”
史弥远苦笑,“臣也不知,但可一试?”
此话像是打开了赵扩的思绪,让他见到了曙光。
是以接下来数月里,他一直沉迷道教修炼术,聘请各方能人炼制长生药。
可此举谁都明白,早在秦朝时,始皇帝便是前车之鉴。世上压根没有这类丹药。
故而进宫来的一些人也不过就是故弄玄虚,甚至让赵扩吃的东西不仅不利于康复,还加重了病情。
这状态持续了三四个月。而这期间,桂枝没有一日能够安枕,时时刻刻牵挂着赵扩。
“娘娘,您先歇下吧!”蔡奚琳看着殿中坐在桌边的桂枝,心疼不已。桂枝却苦笑道:“官家今日可又召道士入宫了?”
蔡奚琳摇头道:“没有……不曾听闻,若是有消息,奴婢会第一个知道并告诉您的,您先休息吧,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也要累垮了。”
“如今只要官家能安心养病,这些又算得上什么?”桂枝心中牵挂着赵扩,自然也不能踏实地休息,近些时日官家总是吃些道士给的丹药,谁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就在此时,云娟也走了过来,这丫头这几年的变化不小,皓玉般的鹅颈上,是娇嫩的鹅蛋脸,一双仿佛盈盈秋水的大眼睛清澈见底,真是个人面桃花的妙龄女子,她进来时手中还捧着琴,乖巧道:“娘娘,奴婢练了许多遍,已经学会了!”
桂枝很欣慰,这也是当下唯一能让她欣慰的事了。“且奏来听听。”她笑道。
云娟像模像样地将琴横在身前,紧接着便弹奏起来。这一幕,将桂枝的思绪拽回到那年教坊。
“朕是天子……朕不能就这么死……”
“朕要与枝枝厮守一世,朕……朕不能死!”
深夜的福宁殿内,赵扩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胡言乱语。
殿外的太监听到了动静便进来查看,却不由得大惊,赶忙传来了御医。
消息自然到了皓月宫,桂枝也是连夜来到福宁殿,到时御医正在诊脉,一众人看着榻上的赵扩,担忧地望着御医,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可御医却在片刻后放下了赵扩的手,后退一步,跪倒在地。“臣无能!官家的病更重了!”
见状,桂枝眉头紧蹙,焦急道:“那还不快医治?”
“这……臣从医一生,不曾见过此症,或因官家近日吃的那些丹药所致,不知那些药材是为何物,臣也不敢下药啊!”御医苦着脸回道。
“出去!你们滚出去!出去!”
突然!赵扩不知怎的坐了起来,指着众人便破口大骂。
“官家!”众人见此不仅不气,反而无比痛心,其中当属桂枝的心最痛。
“你们都先出去吧!”桂枝扶着赵扩,回头示意众人。其余人等见状,只好叹息后离去。
待下人将寝殿门带上后,赵扩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他忽然抓住桂枝的手臂,表情既痛苦又深情地道:“朕,只是想多陪你几年,朕……他们根本不懂朕的心思,朕只是想多活几年陪着你,你本就孤苦伶仃。”
此一刻桂枝的心仿佛被刀剜下了一块,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快要将它挤碎,她泪流满面地回道:“臣妾知道!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
赵扩悒悒不乐地摇着头,道:“朕……真的舍不得,枝枝,舍不得留你一人,在这人世间。”
“官家,您听臣妾的,好生歇着,臣妾不会走的,臣妾就在这陪您。”桂枝不忍见他这样,只能如此劝说。
好在起效了,或许这时也只有桂枝的话能起作用,赵扩果然躺了回去,虽然额角仍往外渗汗,但起码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慢慢睡了过去。
桂枝一夜未眠,这样下去两个人怕是都要被拖垮。
次日,桂枝将宫中事宜安排妥当后总算有空闲可以回宫歇下。然而她前脚刚走,史弥远便来到福宁殿。
也不知史弥远究竟与赵扩聊了些什么,就在当日晚上,丧龙钟便传了出来。桂枝从榻上坐起,惊觉丧龙钟响,她不敢挪动,而是在听……究竟几声?
直到确定是官家驾崩,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临安城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中,这一日的月亮格外的暗,仿佛被乌云笼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