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赶紧住了脚,撵了赵柱儿出去,与香菱眼睁睁的在那里听着。
甄士隐笑道:“英莲你本是有所不知,为父当年为着你年少走失,再加上家中失火烧了家财,颇郁结了一段日子,后来碰到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一段箴言,方知这世上种种皆是定数,不过就是各人过来历个劫数罢了。待劫数满了,且回了自己该去的地方销案,以完此劫,也就顿悟了,遂跟了两位智者去参悟了,倒是留了你在这世上苦苦熬煎了。不过这都是定数,待你历完了劫数,为父也不能看着你漂泊不管,还是要接引接引的。如今见了你过来,偏生我又在,倒也不顾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劝告,特来一见。”
香菱听了,倒是一愣,遂说道:“原来我先前都是命么,可见太苦了,却也不知道前世是做了什么孽。”
甄士隐笑道:“苦就是甜,甜就是苦,说不得苦里有甜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酸甜苦辣,各中百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譬如说你今世是苦了些,或者销了案,下一世只怕就甜了,亦或是一直苦,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这里有一歌为父唱与你听吧,权当是教化了,只等你顿悟。”
说着,就站了起来,疯疯癫癫的唱了起来:“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至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香菱听了,便疑惑的笑道:“爹爹这是唱了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
甄士隐拍手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
香菱只是听不懂,痴痴的笑道:“原来是这样,难怪爹爹说什么真真假假,甜甜苦苦,原也是一样的,只是女儿还是不大懂的。”
甄士隐正待说话,就听贾环冷笑一声,说道:“老先生且听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
甄士隐笑道:“你解,你解。”
贾环乃说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甄士隐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
香菱听了,低头不语,似有所悟。
贾环解完,遂接着笑道:“这是本该老先生解了的,也是老先生当日说过的原词,老先生可还记得。”
甄士隐一怔,想了想笑道:“原来如此,小道只说为何觉得如此熟悉,原来是小友借用了。”
言毕,遂笑道:“小友看起来年岁倒是不大,怎么知道小道解的词,竟是原原本本的都照说了下来。若是叫小道来说,竟是不能了,只怕一个字也照着先前解不下来呢。可见后生可畏,自古英雄出少年了。”
贾环笑道:“不敢不敢,老先生谬赞了。”
随后,便笑道:“老先生当初解的甚妙,字字珠玑,只是小子却有一二狂悖之言,只求老先生指点一二。”
甄士隐听了,遂挺直了脊背,郑重的说道:“小友只管直言。”
贾环笑道:“老先生只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生短暂,如梦如幻,唯有放下执念,方能获得内心的解脱与自在。小子也是觉得如是,只是又觉得,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来人世一趟不易,不知修得了几世方才有了如今的投胎。既是如此,缘何不趁意活着,潇潇洒洒的过上一生呢。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命由我不由天,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那是何等的自在。譬如说,我只信了命数,有甚么只等着顺波逐流,倒是应了命数定数,却是委屈了自己。不如放肆一回,左就大不了也就命数罢了,若是干的好,也许就是翻天覆地慷而慨了。不知老先生是怎么想的。”
香菱听了,倒是首先想起了自己被薛家休弃之事,若是当时自己不食粥水,药石不用,可是有如今的舒适日子呢,顿时心里定了几分。
甄士隐听了一愣,他走这一趟,本就是为着点化香菱,只看香菱的造化了,如今被贾环一说,倒是又叫香菱心里动摇了不少,遂也是心里暗自摇头,当下也是不好再强说了,遂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你又如何不知道你现在的日子就是命里所定的呢。”
香菱听了倒又疑惑起来,贾环也不由得愣了一愣,璇玑笑道:“老先生说的的确有理,只是小子却是不信这个的。若真的是命里注定,敢是小子积了多大的德行,竟是有了这样的奇遇,不是小子不认命,且不知道在哪里窝着呢,香菱姐姐也不必与姨太太相认了。”
香菱连忙点头说道:“环三爷说的很是,我与母亲相认可不就是搭了三爷的福气,没有大太太和兰夫人、三爷,我这辈子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父亲母亲去。”
说着,便低头抽泣,心里甚是感慨。
甄士隐见了也不安慰,只是与贾环嘿嘿笑道:“小友,还是那句话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红尘迷眼,只看内心罢了,待着返回头望上一望,便知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