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也不做多说,点头笑道:“倒是小子着相了,全赖老先生指点。”
甄士隐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倒是不必再在这里多做纠缠了,遂与香菱转头笑道:“好了,为父已然将红尘了断,如今见你安好,倒是老怀安慰了,若是有缘,你我到时候再见吧。”
香菱好容易见了生父,如今能够放手,不由得泪流满面的说道:“父亲且住下来吧,女儿好容易见了父亲,如何就匆匆而别,父亲好狠的心肠。”
甄士隐笑道:“果然是个傻孩子了,我既是已然超脱尘世,理当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就是今日一见,只怕也是往后多少功德也是补不回来,全当是破戒了,你又这样痛哭流涕,只是拽着我不松手,岂不是要损了为父的功德么。”
贾环倒是不敢多做劝告,这等大戏,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总是担不是,譬如说不如只在旁边看戏吧。
香菱只是不肯,眼里流下两管眼泪,双手死死拽住甄士隐不肯放手。
自小她便被人贩子拐了出去,被那拐子教养着,想着奇货可居,将其好高价卖了出去。一回是碰到了那死鬼冯渊,一回是碰到了那薛大傻子薛蟠,结果两家都要买卖,最终冯渊被薛蟠打死了事,自己被他带了京城,远离金陵。
若说她对先前小时候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倒是说瞎话蒙心了,不过就是惚惚渺渺的有个影子罢了。
自认了封氏,香菱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原来被母亲宠着的感觉这样美好,故此又想到了自家的父亲,如今父亲近在眼前,如何叫自己轻易放手,故此只是不松手。
甄士隐见此情形,倒是无奈的紧,摇头失笑道:“我儿这是做什么,倒叫做父亲的为难了。”
正当此时,突得不知从哪里进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弃了香菱的手,夹住甄士隐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而去。
贾环、香菱不顾得什么了,急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哪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哪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环、香菱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街的拐角倏然不见。
两人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赵柱儿也是随后赶来。
贾环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
赵柱儿赶紧回说道:“看见的。奴才为三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三爷和香菱姑娘,不见那三个人了。”
香菱还欲前走,只见街上人来人往,拥拥挤挤,哪里还找人去,众人都眼里瞧着古怪,都说这京城里来的大老爷和大姑娘是有些个傻气,这个时候且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
贾环知是古怪,只得劝了香菱回来。
回到住处,香菱已是哭得不能自已,贾环遂将历劫之类的话细细说给了香菱听,又极力安慰了许久,方才让香菱好受一些。
既至回了京城,贾环又将事情的始末根底原原本本的与众人讲了出来。
贾母等人都叹这世事无常,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求了仙去了呢,好容易找到了甄士隐,那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径直去了,这要封氏和香菱如何受得了。
封氏更是与香菱一起哭的死去活来的,只是不能自已。
邢夫人解劝良久,说道:“这便是历劫了,可见姨老爷不是个凡人,必定是天上的哪个星宿下了凡,不过就是借着这个家历上一历人间的百态,譬如说待劫难满了,也就该入了道了。与其叫香菱死拉活拽的硬拉了姨老爷回来,倘或命运不好,逢了事儿,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家里出一位佛爷,倒是姨太太和大姑娘的积德了,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缘分。姨老爷又并非无情,知道香菱过去,又专门去见了她一面,只为了叫姨太太和大姑娘放心。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我们东府里的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仿佛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姨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
封氏哭着和邢夫人说道:“老爷抛了我,我并不恨他,不过就是我的命数罢了!这还能如何呢,左就我也是这个岁数了,再等上几年,或者一发子蹬腿去了也就是了。倒是香菱,可怜她年纪小小就被拐了去,她父亲什么模样也是记不清了。好容易在金陵碰见了她父亲,怎么他就硬着心肠撂了走了呢。”
香菱听了也甚伤心。
邢夫人劝道:“姨太太难免伤心,替姑娘思虑的多些,幸喜姑娘如今有了种痘的手艺,又脱离了薛家那样的火坑,听说太医院的王院正还想着收了她做徒弟,陛下又赐了香菱做女医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满朝廷打听打听去,哪个朝代前朝有女医官呢,所以说竟是满天下的大好事了。偏生王院正又要收了香菱做徒弟,别人且搬着门子求也求不来呢,他却要上赶着来收了香菱,可见是香菱素日修来的福气。”
封氏最是喜欢听别人夸赞香菱,听见邢夫人这样一说,遂笑道:“不是大太太和兰夫人垂怜,哪里轮得到她如今过着好日子呢,所以竟是深谢大太太了。”
邢夫人笑道:“这是什么道理,有事无事就表白表白,肉麻得很。”
封氏笑得很甜,心里却是搁着另一件事,不为别事,却是那王家来人,透了风声,说王太医看中了香菱,他家也甚为赞同,只说香菱人品贵重,尤为难得,想着要抬了回去做个贵妾。并且承诺必定对香菱好,绝不敢有半点的差池或是不好。
封氏心里知道,王太医一家倒不是看中了香菱的美色,多半还是应在她种痘的手艺上了,又见自家与贾环母子相交甚好,心想纳了香菱倒是与贾环有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