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拨人,大宗令赵无殇,皇甫俊兄妹,还有京兆府尹郑峰。”
“哦?”
李宣眉目一挑,稍微沉思之后,倒也不难猜到这三拨人为何会与京都权贵背离,而出现在他的开府宴上。
叶苏两家一案,赵无殇是主理人,相当于检察官。
李宣是主办人,地位等同侦查员。
二人因为此案,形成了微妙的上下级关系,于情理,赵无殇好歹得有所表示。
加上李宣已经正式被下旨封为驸马,成了皇室外戚,半个皇室宗亲,赵无殇身为大宗令,主官宗族事宜,又岂能不来?
其他人可以因为李宣的特殊身份而装聋作哑,赵无殇却不行。
而皇甫俊兄妹此前在李宣“隐居”公主府的月余时间里,数次造访长风客栈,并扬言要与虎威军和解,私下有拉拢之意。
那么魏王开府,焉有不来之理?
再者他们是外邦使节的身份,原则上无需在意西楚朝野如何看待李宣,只需追求自己的目的。
能出现,倒也不见多怪。
却不知,这兄妹二人态度的突然转变,背后是何用意。
至于郑峰,他的出现在三者当中,是最不意外的。
这货此前与大理寺联合突袭黑煤矿场,为彰显官威,在赵太子面前纵然手下放箭,无意冲撞了储君。
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就在于赵太子的态度如何。
赵太子小事化无,则郑峰乃无心之失,不知不罪。
但若赵太子偏要纠结此事,他便是暴力冲撞,罪犯大不敬,乃至是意图谋逆。
轻则训诫罚俸,断了仕途升迁之路,重则被罢官免职,贬入贱籍也说不定。
京兆府司职京畿六县治安,职权极大,一向是朝中各党派竞相拉拢的对象。
此番郑峰高调失误,被抓住了这么大个痛脚,李宣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早在从黑矿场放归赵义匡之时,他就授意东宫将郑峰暂时扣押,并伺机“招安”,将他纳入东宫小朝廷之列。
直到李宣抄了叶家,迫使叶平之入宫,遭到软禁之后,才被放出。
郑峰若识时务,便不难作出选择。
跟着赵太子走,日后大有可为。
若不愿接受东宫的拉拢,那他这个大不敬之罪,便逃无可逃。
而时至今日,赵太子已将李宣视若恩师,对之言听计从,就差没烧黄纸做兄弟了。
郑峰若有点眼力劲儿,魏王开府,他就不得不来。
要知道的一点是,他郑峰跟的是东宫,而李宣的态度...却是足以影响东宫决策的。
顿了顿。
李宣轻笑,把刚脱下来的王爵蟒袍又批了回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去见见他们,正好赵紫薇与柳家之人还没到。”
“派人去通知六麻子,若本王不能及时回去,让他务必拖住片刻。就说...彦祖哥正在休息暂不宜打扰。”
王二棒应了一声是,随后与李宣一道走出寝室。
来到新王府的大厅。
一行数人已经在厅中等候,除了皇甫俊兄妹和赵无殇、郑峰四人之外,郑小樱亦在其列。
这丫头此前自愿前往皇甫俊身边伺候,时间久了,似乎对这位美男子产生了情愫。
就连李宣授意让她回来,她都多有不愿,还曾数次前来替皇甫俊说好话,隐有为虎威军与兄妹二人结盟牵线搭桥的想法。
见到李宣满面春风的出现,郑小樱立即跳了过去,拖着他的手臂,亲昵叫道:“宣哥哥。”
李宣笑着,轻轻敲了敲她额头,故作埋怨的语气道:“野丫头,舍得回来了?怎么?大梁的饭菜比较合你胃口?你这打死叫不回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是少君家的人了。”
如此一言。
却令郑小樱顿时含羞,“哎呀,人家哪有...宣哥哥莫要笑话我...”
皇甫俊亦小有尴尬,但并未多说什么,尬笑不已。
以大梁少君的智慧,又岂会不知郑小樱已逐渐对他有情?
只是碍于某些原因,加上少君殿下情有归处,仍无法放下赵紫薇,而不敢贸然接受罢了。
李宣先后看了看二人,若有深意一笑,这才大步拱手走向赵无殇,郑重道:“大宗令亲自到访,令我王府蓬荜生辉啊,招待不周,望请海涵。”
接着,又朝郑峰笑道:“还有郑府尹,贵客临门啊,快请上座!就当是家常便饭,不做拘谨。”
说完,便当前引路,走向厅中已准备好的圆桌宴席。
自知以虎威军和魏王的名声,开府宴必然冷清,这是意料中事。
但没有客人,自家兄弟却也不能不小有庆贺。
因此,王二棒还是命人准备了好几桌酒席。
赵无殇笑容可掬,边走边道:“魏王无需客气,你雷厉风行,太子扭头刚赐下府邸,当天你就开府了。事有突然,吾等却是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啊,实属失仪。”
这很显然是一句场面话。
李宣轻摆长袖,“无妨。礼来礼去,才是见外!几位能亲自来,岂非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皇甫俊这时接了一句:“这倒是一句实话,人来就是情意在。再者,魏王爷好像啥也不缺,要送礼...还真得头疼。”
郑峰则不掩奉承之意,大声道:“王爷少年俊杰,既是王爵,又是驸马,日后定是朝廷柱石。若有需要下官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京兆府责无旁贷,定全力以赴。”
李宣哈哈一笑,摆手道:“郑府尹客气,快请。”
几人倒也没多客套,闲聊几句后,入席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刚酒过两巡。
赵无殇就起身聊表退意,李宣并不感奇怪,也不做挽留,亲自将之送到府外。
像赵无殇这样的人,明显就是只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既不过分张扬,又不极尽低调,凡事都讲究一个恰到好处。
除了皇室宗宴之外,不论身到何处,估计都不会停留太久。
他能以大宗令的身份来此,已是对李宣莫大的抬举,又岂能奢望他会久留?
但不知为何,此人总给李宣一种难以捉摸,无法看透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自叶家被抄,今日的皇城军兵围事件之后,无形中得利最多的...却是赵无殇。
叶家众人入狱,叶平之遭遇软禁,让赵无殇获得审案之权,无形中掌控了此案的走向,等同于掌握了叶家的生死。
毫不夸张地说,赵无殇若想让叶家即刻覆灭,亦或死里逃生,那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皇帝重的只是结果,而非过程。
赵无殇这个主理官上表什么案情,皇帝几乎都会信其八成,只要他能最终追回前朝的金银,解了国库之急。
而李宣这个主办官,查到什么猫腻,搜罗到叶家什么罪证,赵无殇皆有否决之权。
这便是主理与主办的区别。
霍纲颇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引皇城军上千人兵围长风客栈,封锁了好几个街区,闹出的动静极大。
在五朝盛会即将开幕的节骨眼上,显然极不明智。
被李宣提前唤醒长风卫突袭国公府,并遭遇皇帝解除兵权之后,霍纲难免会被投闲置散一段时日。
但微妙的是,兵权...却落入了赵无殇手中。
赵无殇本就是大宗令,深受皇室子弟敬重,在皇族之中一呼百应,声望丝毫不亚于赵彻。
此番李宣高调回京,搅动京都风云,看似是在先声夺人,重塑虎威军大旗。
不过,幕后得利最大的...却不是虎威军,反而是赵无殇。
那么,这是实属巧合呢?
还是幕后有人在运筹?
以至于李宣与虎威军亦成了棋子?
送走赵无殇之后,李宣心中深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回到大厅门口时,却见皇甫萱手中拿着两杯酒,站在门外道:“子众这座府邸本是用来正式冠礼时用的,没想到先赐给了你。两年前兴建此宅时,本公主恰好就在春秋书院游学,可是给了你们工部不少意见。”
“落成之后,我还有幸先参观了一下。你刚入府,难免还有不熟悉的地方,不如我带你逛逛?”
说完,她向李宣伸出了左手上的那杯酒。
李宣目光一动,不用多想便知道皇甫萱想私下约见。
稍微迟疑后,接过酒杯,应道:“那就劳烦九殿下了,请!”
他指向一旁通往后花园的回廊,并率先走去。
二人并肩而行,沿途摒退侍者后。
李宣直言道:“殿下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皇甫萱一改往日鬼马的形象,此时显得城府极深的样子,也是不做婉转,道:“做个交易吧,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李宣目光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略显诧异道:“九殿下还真是快人快语,却不知你想做什么交易?”
皇甫萱笑了笑,没有立马回话,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李宣接过,仅仅看了一眼,就立马把密信揉成了纸团,而后脸色变得严肃,道:“你怎会有这些消息和图纸?你在暗中查我平洲?”
皇甫萱同样没有回话,笑而不语。
等来到后花园的一处凉亭时。
她走进去,先在石凳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后,才道:“既然是交易,那本公主自然得查一查你有无筹码,配不配与我做盟友。”
李宣肃然坐在她对面,沉声道:“你知道多少?”
随后,把手中的那张纸团摊开。
可见密信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是有关平洲的简短概括,下部分...却是一副火铳的原型图。
上面写道:
虽只隔数月,然平洲已是天翻地覆,与之前天差地别。
平洲城,以公孙烛、孙无常为首,借以送田地送女人,免赋税之名,短时间内吸引了大量平民涌入,平洲非但没有没落,反而人满为患,兴旺更胜从前。
虎威军不知从何处弄来奇异配方,造出了一种名为“水泥”的建筑材料,可瞬间凝固,用以垒砌城墙,硬化道路,深有奇效,稳固异常。
短短三月余,虎威军招募大量劳工,大兴土木,修建了无数运兵运粮道路,逐渐形成网络。
加以时日,可迅速连接三县,缩短三地之间的物流与运兵时长。
秋神山富含铁矿,已被改造成矿山和熔炼厂。
大量的武器辎重正在被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声势浩大,虎威军似在图谋举兵。
平洲城方圆五十里内,设有五处军事禁区,无数新兵训练场。
由于平洲私兵招募待遇极高,仅三月,虎威军便收拢了六千新丁,队伍仍在扩张。
我大梁战马正被一家匿名商会大肆收购,暗中运往平洲,数额之巨大可与西楚朝廷比肩,首批已交付。
李宣于苏县剑指苏家,在赵紫薇的帮助下夺得无数脏银,少数上缴,多数运往平洲。
另有数支挂着我大梁旗帜的商队,不断从楚京运回金银,恐是虎威军已动用前朝国库藏金,以支持平洲建设。
平洲贞女堂,拥贞女千余,皆是用来笼络各州人才。
凡加入平洲之才俊,按贡献大小,可由王府统一发放妻室与田产,并永不赋税。
贞女之众,看似都是温善贤淑之辈。
然,属下暗中查到,所谓贞女...其实都是被李宣之人忽悠而来的风尘女。
最重要的一点是,虎威军正在打造数款大杀器,据称可杀敌于百米之外,重甲难挡。
若成军,可以一敌十,远程击杀,战力远超我朝现有的各种强弩。
目前武器原型已出,但尚未实验。
附草图一份,有待主帅斟酌。
...
密信写到这里,便划开下半部分,附上了一份火铳原型图。
看到这里,若说李宣没有丝毫震惊,那就是假的。
他在跟随赵紫薇赴京之时,就已为平洲留下了一揽子计划。
当中,就计划有平洲三县的长远规划和改造,并把土法水泥的制作与火铳的原型图纸交给了公孙烛。
要致富,先修路。
基础设施建设,不论是在平洲民生方面,亦或是调兵运粮都极为关键,必先放在首位。
通过无数的水泥路网络,将三大县城紧密联合在一起,形成合纵连横之势,攻守策应,样样到位。
火铳与土炮的研制量产,则是关乎未来能否生存的关键。
时至今日,虎威军想恢复原有的编制已不见可能,且不说朝廷不会让平洲招募十五万私兵,就算允许,常年养着十五万人,也不是区区平洲可以负担得起。
哪怕是动用前朝金银,也必然“坐吃山空”。
但要是有了火铳和土炮的加持,就算编制人数无法恢复,虎威军的战力亦只强不弱。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李宣大张旗鼓的一路搞事情,高调张扬,风头出尽,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转移视线。
让朝廷和坊间忽略平洲的变化,让虎威军有暗中起势的契机。
可这一切,本该绝密,却被皇甫萱暗查得知了。
如何让李大当家不惊?
如今之平洲,已是巨变。
当然,还差一件关键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