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日前,他已按云太妃临终前所言,一过头七,便借母妃离世,伤心欲绝为由,在朝堂上公然上奏。
说愿舍弃荣华富贵,离开京都,游历四方,再不参与朝堂纷争。
如今朝堂之上,只有钱家还有一些提拔起来效忠的心腹,江家原本的人本就不算多。
而其他两世家提拔的人,在清除世家时,便已被裴玄清一并拔除。
现今的大周,朝堂虽不算彻底清明,但已大部分都是帝王亲自提拔任命的清流,江山已然十分稳固,根本不怕有人会再掀起什么风浪。
但忠臣要的,是朝堂绝对的清明,百姓绝对的安居乐业,对于煜王自愿远离京都之事,自然是十分赞同的。
这也是他要在朝堂参奏此事的缘由,若是上折子提起,怕会被裴玄清朱砂御笔驳回,但公然提及,自然有朝臣会应和。
此事便就此敲定,翌日一早,煜王府车驾浩浩荡荡离京。
如今无人知晓,裴玄煜其实并未离开,而是暗中回了京郊青城山。
他知道,这是母妃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命换他带婉儿离开的借口,换一份顺理成章,不落人话柄。
他也知道,母妃病情突然恶化至此,或许其中,有裴玄清的手笔。
但母妃离世那日,拉着他的手对他说,让他别想着报仇,她害了那人的母妃,那人就算要她的命,也只是一命换一命罢了,很公平。
她说,无论发生什么,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为了护住婉儿,就算为了给婉儿留一条后路。
她说,其实死去比活着更让人舒心。
她说,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赵长青,如今死去,可以帮他一次,也可以去找赵长青赎罪,她很欢喜。
他明白,这都是母妃为了让他毫无负担的活下去,刻意寻的托辞罢了。
那些年让他窒息的每时每刻,来自母妃无时不在的压迫感,他所有叛逆之下与之对抗的决定,都随着她的离世,而烟消云散。
血脉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
墨羽推了推满脸严肃的凌风,道:“照咱们今日的计划,兵分八路迷惑那些京都附近的探子。”
“皇上的眼线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究竟哪条路上的马车里,坐的是王爷与王妃啊。”
“更何况,中途咱们还会换好几乘马车,再换好多条路线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即便山下真有埋伏,咱们也不是死的,自然要拼尽全力护王爷王妃先离开。”
凌风沉默的看了一眼裴玄煜的脸色。
若按绿芜对他说的,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关于王妃的事。
那山下当真埋伏了皇上的人的话,待皇上出面时,王妃会愿意配合他们,让他们护卫着陪同王爷一起离开吗?
裴玄煜薄唇紧抿,垂眸掩下眸底情绪:“做好两手准备,带王妃离开的计策,全力以赴施行。”
“但若当真中了他的计,也万万不可拼命,都珍重自身,好好活着,回北部汇合,再做谋划。”
他曾设想过,将已对裴玄清交心的婉儿强留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想到了她会抗拒,想到了她会恨他,想到了她会郁郁寡欢。
他甚至想过很多很多应对的法子。
比如,用长时间的温情感化她。
比如,用强硬的手段恐吓她。
再比如,最差的一个可能,是她一直无法接受他的话,他就用谢元温师傅留下的独门熏香。
据说可以令失忆之人记起所有过往的香,用在她身上,让她记起从前,再也不会理裴玄清。
可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根本不忍心。
看着她像被惊到的小兔子一般缩在一角的时候,他只想着,幸好她失忆了,幸好她忘记了那些痛苦的过往。
即便她真的一辈子也无法接受他,也没关系,只要她不被痛苦折磨就好。
今日,再试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带她走。
无论哪一条路,都不是万无一失的路。
若命运眷顾,他便能与她相守一生,他会倾尽所有,爱她护她。
若命运依旧从不曾偏爱他,他也会好好活着,暗中护她一生安宁,一世长乐。
……
内室
床榻上的小女子眉心微蹙,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又至睡梦中袭来,似乎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林婉宁撑着力气睁开眼,忍不住抬手抚到胸前,趴在榻边吐了起来。
守在一旁的绿芜反应十分迅速,立刻拉过榻边的渣斗,为她轻拍着后背缓解,小秋也手脚极快的倒了温水过来。
内室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裴玄煜大步走近,看着刚刚吐完,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湿润的小女子,眉心紧皱:“谢元温呢?”
“他不是说过些日子就好了吗?怎么还是吐的如此厉害?”
她又比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瘦了些,瞧着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脆弱。
小秋扶着林婉宁起身,又漱过口后靠回榻边,才开口解释道:“回王爷,谢神医说大多女子皆如此,但是也不一定人人都一样的。”
话毕,她收拾了东西退出屋外,绿芜也收到了外头墨羽的眼神示意,看了一眼裴玄煜,默默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裴玄煜缓缓行至榻边落座,捏着帕子为眉心紧皱的小女子轻轻擦拭掉眼角泪痕,满目心疼压抑不住。
他嗓音轻柔,带着浓浓的无奈:“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自她害喜开始,他便查阅了许多书卷,特意问过谢元温,又向母妃打听过许多。
听说有孕的女子爱食酸,他特意亲自试过各种各样的橘子,酸杏,果脯,挑了最酸的买来给她,可她只尝了一口后,便再也未曾碰过。
她说的从前爱吃的糕点,虽明知是圈套,他还是特意去寻了很多家店铺,为她寻找相似的口味,依旧未曾有一样合她的心意。
他还记得,她爱吃麻辣兔肉,也在山中猎了野兔来,叫人做了给她,可她还是不爱吃。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缓解她的害喜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