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傅蓉身边的人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伸展开胳膊,从一旁接过弓箭,拉弓开瞄准着太子,松弦。
一击而中。
看着鲜血从太子侍从胸前迸发,二皇子一把掀开身上的太监宫服,露出底下苍白无色的面容:“这百姓都说太子皇兄宅心仁厚,佛子圣心,怎么还拿这无辜的人替你挡箭,臣弟要的只是你的命,何苦牵连旁人。”
太子松开被他当成人形肉盾的侍从,慢条斯理擦净指尖上的鲜血,毫不意外盯着眼前的人:“老二。你果然没死。”
“替您背着这多年的黑锅,如今事没说清,我怎么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了,死的这么窝囊。”
“二皇子……”
江月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盯着那早该死掉的噩梦。
明明她看着这人沦为乞丐都不如,怎么如今还能好端端的,还能有本事调动这么多刺客。
她日日夜夜总会心神不定,虽为了替乌月镇的乡亲报仇,为了春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可毕竟第一次用尽手段……
哪怕二皇子该死,她也隐隐不安。
做了很多的噩梦。
如今,这人竟然好端端的还在她眼前。
之前所有的不安都成了笑话。
二皇子勾着弓箭,指着江月:“别急啊,我可没忘了你。小江月。”
话音落下,一个熟悉的孩童哭喊的声音传来。
一水的缎子从看台上滑落,星星的身影出现在上面。
小脸憋的通红。
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痛苦。
“星星!”
江月的双眼变得狰狞猩红,直到萧云笙的手指将她的下唇掰开,才后知后觉,她用力到将薄薄的下唇咬到出血。
“为什么星星会被抓住!”
明明人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了,
江月像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抓住萧云笙的袖子。
“不!不对!!将军!是府里有人和他勾结,萧府有细作!”
江月有些神志不清,说起话来无语轮次,萧云笙指尖轻轻捻碎从她唇瓣上沾染的鲜血快速的闪过一丝怜悯。
目光一凛冽。
利箭一支支飞了过来。
萧云笙正色几分,将她保护在身后,但两人都看到那箭贴过星星的右腿,然后是接着用箭贴着星星的耳垂将人,好像下一支箭会牢牢将这个弱小的孩子钉穿。
“不!不要!你要报复找我就好,放了她!放了我妹妹!”
杀的多么惨烈,他们这里就像隔绝出来的一块净土没有受到丝毫的连累。
江月一颗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绝望的嘶吼,见二皇子放下手里的弓箭才松了口气。
“果然重情意,不愧是萧云笙看中的丫头。”
二皇子肆意狂妄的笑声,将他苍白发灰病态的脸色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凶猛,一直以来的淡笑早就不见,刺耳的狂笑伴随着虐杀,将他藏在心里多年的暴戾性子毫不掩饰的展露无疑。
“你若愿意换她,我自然愿意,你可比这个病恹恹的小不点值钱。”
江月面色紧绷,垂下眼帘抬腿往上走。
萧云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身子一僵,手腕处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阻力,江月呼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萧云笙的手。
站在离二皇子隔着三四步的位置。
二皇子悠哉的坐在栏杆上,随手指点着江山,见江月不肯再离他更进一步,只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方才还玩命的冲向看台的刺客这会早就控制了马球场,今日原本为了随意玩闹太子一早调离了大半值守的侍从。
剩余的这些打的措手不及,又没机会反击,几乎全军覆没。
这些刺客一个个带着凶神恶煞的面具,宛如铁桶般将看台下方围住。
随手扫过整个场地,挥动着衣袖,将傅蓉拎在手上:“我一向敬重你,虽不能与你为友,但。”
惨叫声,鲜血机会染红了整个场地。
女眷早就吓得没了一开始的光彩的模样,躲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几声高亢的尖叫。
江月冷眼看着,心里宛如火苗上的焦油,灼烧着她的神经。
突然一个人影从男宾客里跑了出来,扑倒在太子脚下。
“二皇子殿下,我弟弟今日是值守的内侍,让这些好手,手下留情……”
来人早就吓的尿了裤子,看到刺客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看热闹,,可在看到这满地鲜红,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哦?你弟弟?哪个人是你弟弟?”
二皇子拉着的箭羽随意指着下面不知生死的侍卫,“这个?”
又晃了晃,到一旁:“还是这个?”
话音落下,手指一松,箭羽直接擦过地上那还在挣扎的身影鬓角划过,扎进地里。
“殿下!”
男人不住的在地上磕头,额头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一串串的落下,也顾不上众目睽睽,也顾及不了太子就在旁听着:“家父,不,我们一家都对殿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见着殿下安好,实在喜不自胜。”
二皇子勾了勾手指,这男子是翰林院的,立刻跪着挪到他面前,将耳朵凑了上去。
“传出我死讯的那日,你送进太子府的那一叠的银票可比当初送进我府邸的要多的多,你以为我这双眼睛,只欣赏美人美酒,当真看不清你们这些人的鬼心思吗?”
“从前一个个流水一样的礼物送到我眼前啊,如今都聚在在当太子的座上宾,方才我在门口就瞧见了,你们今日来的个个都送了礼给太子,唯独萧将军没有。”
说着扬声哼笑:“萧云笙,如今我从地狱归来,依你来看,我是不是应该斩草除根,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泄露今日细节的人?”
这就是直接当众把下面那群官眷宫人的性命交给萧云笙,也是看他会不会当众对太子表忠心。
若是萧云笙说杀,那下面这些朝廷重臣丧子之痛的仇恨自然而然就落在萧云笙的身上。
“当然。既然我是贼人,是反贼,是刺客,自然你们我一个都不能放过。”
二皇子抚了抚袖子,表情波澜不惊。
许是看出了再无生还的可能。
翰林院之子面色惨淡的瘫坐在地上,再没了耀武扬威的样子。
“二皇子,嘴上说欣赏我,却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凭什么认为我在此处,任由你继续伤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你是救这群墙头草,还是救你的太子,或是江月,还是有了身孕的傅蓉?以你的身手,万箭之下也最多救三人不受伤,”
“夫君,别管妾身。太子陛下和江月妹妹最重要,妾身不算什么的。妾室和夫君共进退,不管夫君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傅蓉突然凄凄一笑,将最完美的角度呈现在众人眼前,就连唇角的鲜血,都是缓缓落下看着好不可怜。
萧云笙只垂着袖子,一切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和夫君有许多误会,我识人不清,辜负了夫君的真心,今日来,原本就是为了远远的看一看夫君……”
说着又低声抽泣了几声,侧过头看向萧云笙:“夫君莫怪,是我又添了麻烦,夫君前路还有很多事业要建树不该被我所连累左右,若今日我真死了,正好让夫君看清我的一片赤城。”
江月心猛的一揪。
别人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可江月却听的懂,那是提醒她,将军身上的毒。
若是傅蓉真的死了,解药就没了。
一个女人,当众表明心意,说出这么一段感人的话,试问哪个男人不会动心思。
余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萧云笙,江月抿紧了唇。
心里不免一酸。
要知道,如果没有她做替身,傅蓉完完全全和将军没有隔阂……
江月忍不住心里一颤。
胃里就一直翻江倒海。
血腥气伴随着硫磺气息一阵阵的扑向江月的鼻间。
熏得她头晕目眩,不住的翻着酸水。
清点完战场的伺候上前,对着二皇子就是一跪,铠甲和地面的碰撞声轰鸣响亮:“并无活口。”
“辛苦了,派人把翰林院家的公子好生送回去,至于下面那个……”
二皇子用扇子指了指刚才的方向,除了满地被血染红的残肢根本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看分不出,干脆随意的挥动着手:“将下面只要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家的都用盒子装好了,一并送过去,到底能缓解丧子之痛。”
“是。”
太子沉默。
江月却盯着那个信号折子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昨日在路上被萧云笙送到手里的信号折子,和眼前的一模一样,来不及深想。
一道人影幽幽走过来。
苏嬷嬷扶着傅蓉,一并站立在前面。
“里应外合这遭,太子皇兄,您觉得我学你的计谋学的如何?”
萧云笙不理会二皇子的冷嘲热讽,只有意的瞥了一眼江月,那一眼看的她心惊肉跳。
就连一直沉默的萧云笙都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皱了皱眉,可碍于人多,就算有所疑惑,此时也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江月咬紧牙关,手无声的握成拳,
若是昨日萧云笙没挺过殿前的问责,今日的刺杀也不会受到影响,说不定太子也就被刺客杀害成功,一举消除了两个挡路的人。
像现在这样,萧云笙挺过了昨日的危机,现下她就是用来攻击萧云笙最好的一颗棋子,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云笙是怎么护她的,她又做了什么。活下来的这些人都是最好的证人。
真是好毒的计策。
好深的算计。
江月袖子的手攥紧,最后能防身的袖中刀刚才都被守门的侍卫搜走。
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子遇刺,乃是国之大事。总要来电开胃的”
二皇子眼底闪过兴奋之色,仿佛根本没有经受混乱,还是一副矜贵优雅。
突然指向江月:“就从你开始。”
“其实,我还是那句,我准备这一场就是为了你来的,你让我成了薨逝的二皇子。”
手指所在,众人目光所及。
“只要你跟着我走,我就放了这里的人。”
一时间江月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包围的中心。
江月顶着这些神色各异的视线中一动不动。
“江月,我不许你……”
萧云笙刚开口,江月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微微用力,忽而抬头一双杏眼神色慌张,还挪动着脚步,欲要往他后背躲着。
“夫君,我好怕。”
傅蓉突然挤过来,隔开两人。
见她这幅模样,萧云笙面不改色忽而闭了嘴。
只用手紧紧攥住江月。
“我不许你再想用自己换任何东西。”
越是见他们两人如此,傅蓉越是控制不住情绪,高傲的抬起下巴,一双眼宛如刺出去的针,扎在江月的身上就算移开视线也要从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才算痛快。
“乌月镇大火,春城的人的确都是我的手笔,但归结到底,那勾结的蛮人刺客却不是我的手段,眼前的这些才是我的人。太子王兄,你就没想过找来对付我的小丫头,其实有可能被我收买了,一起演了一出戏就为了今日,不然怎么死了的人,还能出现呢?”
二皇子顺势接过话头。
太子目光随即转到江月身上,带着冷淡的寒芒:“我就知道,这种事要做就得自己做,做的不留后患。若是我经手,岂有你今日站在我眼前的机会。”
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众人立即所有不满都找到了宣泄口般纷纷怒目以对。
“往年这么多马球赛都没事,怎么偏偏多了这个么低贱的人就这么倒霉,我听说她命格低贱,克夫克父母兄弟,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站在咱们面前。”
江月抱着胳膊,转了个身子,将在场所有的人看了个遍,一边转一边不住的摇头。
“可笑,真是可笑。”
萧云笙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微不可闻的一抖。
视线紧随着江月的步伐移动。
黝黑的眼眸宛如浸在寒潭里,越发多了几分寒意,从江月的手缓缓上扬,定格在脸上。
正好和抬头的江月对视相望,紧绷的面色在江月冲他莞尔一笑中,握住了袖子中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