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自程敏政被羁押刑部牢狱已有三日,唐寅和徐经被羁押已过五日。
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的三法司分别对唐寅、徐经进行审查,又对程敏政进行对问,在此期间,他们又分别请内阁大学士主考官李东阳以及内阁敕造吴宽前来配合调查。
二月十四日,刑科给事中一则奏疏宛如一颗石投入河流,溅起了一阵阵浪花。
刑科给事中弹劾刑部尚书白昂、礼部郎中李时等包庇程敏政,结党营私,不该成为这次三法司审查官。
白昂和李时以及程敏政都是南直人,又加上吴宽也是南直人,所以审查出来的结果皆不可信,这群御史和给事中纷纷上书弘治皇帝,请求刑部换人,礼部回避,再次对科考舞弊案重新调查。
二月十五日,大理寺抓捕唐寅和徐经的同乡南直吴县人都穆。
按都穆交代,唐寅和徐经于去年年关,在他面前讨论过《退斋记》的内容,曾着重讨论过双程、张载、朱熹四大儒,而这次会试的策论就着重考退斋记里面关于四大儒的内容。
都穆的供词出来后,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对这场舞弊案添上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
二月十六日,工科给事中,湖广布政司使,云南布政司使,福建按察使等一同弹劾吏部右侍郎王鳌。
这次都察院和吏部联合外察,已使一千二百名做罪论处,但南直和浙江的官吏受到牵连者微乎其微。
尤其南直为最。
他们弹劾王鳌的理由是,王鳌本就是南直人,如今京师高官悉为南直,在程敏政被羁后,李时、白昂、吴宽等先后替程敏政开罪,此无异于南直结党。王鳌又在这次外察党同伐异,其心可诛,请皇上当即罢黜王鳌!
这次外察关于浙江的官吏也很少收到处分,盖因主官吏部尚书屠滽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钟一为浙江宁波人,一为浙江钱塘人,此也为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之举!
结党,在任何时代都被视为皇权最大的威胁,无论再仁慈的皇帝,都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哪怕仅仅只是一点苗头,都会让皇帝警惕万分!
党同伐异的危害太大,历史上唐朝牛李党争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明朝的皇帝当然会吸取历史教训!
这么多官吏同时上书弹劾外察主办官,立刻让弘治皇帝重视起来。
当他在拿起名单去查阅,果真发现南直官吏和浙江官吏收到牵连最少!这怎能不让弘治皇帝起疑心。
弘治皇帝暂时停下唐寅舞弊案,立刻召见内阁六部都察院等部院高官。
奉天殿内,刘健和谢迁对望一眼,尤其谢迁,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初科考案爆发后,为什么刘阁老神色那么古怪。
恐怕那次刘阁老就猜测出来这场科考舞弊案,不单单只是京师内的一场暗中斗争,更多原因还是在这次外察上!
屠滽三人这次在外面做出的动静太大了,牵扯出来了太多人的利益,若是让这三人继续查下去,整个大明还不知有多少官吏会因为他们三个断送前途。
这些官吏从来都不是一个个体,地方上的官有京师的老师,有当地的同乡,有一同科考的同窗,各种关系网复杂,牵一发动全身,怎么可能任由屠滽、王鳌和洪钟在外面兴风作浪?
想要按住这三人手中的刀,就不能在外面使力,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了京师!
科考舞弊案就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条件,程敏政的分量也足够大,又加上程敏政是南直人,一旦程敏政出事,肯定会有南直同乡说情,然后再成功引到屠滽等人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上,一切顺理成章!
一切的脉络渐渐清晰,刘健和谢迁两个老狐狸此时已经心里明朗。
弘治皇帝绕过内阁首辅,问谢迁道:“谢阁老,这几布政司上书的奏疏你怎么看?”
“为何浙直的官吏很少被波及到?”
谢迁是浙江余姚人,弘治皇帝绕开刘健问谢迁,必定是怀疑谢迁的影响力,他是浙江最高的官,屠滽和洪钟又也是浙江人,地方弹劾两人结党营私,那他们最大的结党头子不就是谢迁?
谢迁立刻拱手请罪道:“启奏皇上,微臣不知,微臣身为余姚人,自当避嫌,臣祈求致仕以证清白!”
弘治皇帝道:“朕只是让你说说看法,并未说谢阁老就同他们结党。”
谢迁拱手道:“启奏皇上,臣为浙江人,如何说都会落人口舌,请皇上召问他人。”
弘治皇帝又看向刘健,问道:“刘阁老以为如何?”
刘健出列,他沉思片刻,才开口道:“皇上,如此多人上奏弹劾,无论是否确有其事,都该召屠滽、洪钟、王鳌回京自述。”
刘健又怎能不清楚弘治皇帝所想,但凡有一点这种可能,弘治皇帝都要问清楚明白,不管对方有没有结党,最起码皇帝要给出一种态度,让更多的人知晓在大明朝结党的严重性。
因此刘健才建议屠滽等人回京自述。
弘治皇帝点点头:“就如刘阁老所言。”
大理寺少卿出列,对弘治皇帝道:“启奏皇上,案情查出新进展。”
整个大殿的高官都在关注弘治十二年这场舞弊案,到现在还没查个明白,天下诸多举子们都在等待放榜,距离三月初二放榜日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能在这么拖下去。
弘治皇帝盯着大理寺少卿,道:“说。”
大理寺少卿将唐寅和徐经的南直同乡都穆证词告知弘治皇帝,监察御史华昶立刻出列奏对道:“皇上!若非徐经早知晓科考试题,又怎会与唐寅谈论如此偏僻的学问?”
“臣祈求皇上立刻定罪唐寅、徐经会同礼部侍郎程敏政!”
弘治皇帝又质问大理寺少卿道:“证词乃他一人所为,可与唐寅徐经对质过?”
大理寺少卿摇头道:“尚未。”
弘治皇帝厉声道:“你乃刑律官,怎可如此糊涂?!若是此人构陷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