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楚桓挑眉,有些意外道。
如果将大祈朝廷作为一个集团公司的话,那楚桓就是董事长,他再怎么关怀下属,也不可能清楚的面面俱到。
骡车?楚桓没坐过,当初年轻时他游山玩水也是有高头骏马的。
常常接触楚桓的权贵重臣也都是乘坐马车出行,楚桓作为皇帝听这些人说好话听多了,但是没人像顾长晏从这样如此清新的角度出发来感激陛下。
该说不说,很朴实,很诡趣,但很真诚。
最起码皇帝楚桓感兴趣。
顾长晏眼尾带笑,如沐春风道:“回陛下,千真万确,自从在京城买了一处二进宅院,臣手头就不宽裕了,而且那头骡子也跟着臣快三年了,喂养久了也有些感情了……不过朝廷体恤官员,福利俸禄多而全,臣现如今吃好喝好用好。”
什么是现代人职场打工记?
这就是。
一旁的薛衡:“……”拳头硬了。
楚桓:“哈哈哈哈……”
笑声朗朗,随心所欲。
就这样,三人一路聊到了慈光寺前。
要说是三人,那也不净实,因为总的来说顾长晏是这场聊天的主力军。
至于为什么他是主力军——
休息日不聊工作,成年人懂得都懂。
皇帝不可能一直善解人意地找话题当和事佬,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私事拿出来说。
薛衡这个在顶头上司面前寡言忠心且从事特殊职业的阴暗男一一温长宁给此人的标签,更不会找话题了一一他能聊什么,聊酷刑?聊刑讯逼供?
所以,秉持着不能让老板无聊的心态,期间顾长晏一直在“侃侃而谈”。
顾长晏笑意浅浅,“……臣几个月前赴京赶考的时候来晚了,到了地方发现京城里实惠的酒楼客栈早已住满,没办法臣经好心人的建议寻到了京郊的慈光寺,虽然距离不近,但好在慈光寺的师父们心善,臣也算是有了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
薛衡一直绷着个脸,因为陛下在此,他好悬忍住了不耐烦的神色。
顾长晏余光看到这厮的表情,只觉得他脾气越来越烂了,不明白当初在他父亲面前怎么装的下那么一副谄媚奉承的样子。
——那时候薛衡的演技可谓好极了,当时的他都信以为真了。
楚桓听到这里,饶有兴趣地问:“你可有见到慈光寺里的悟云?”
在他知道的内情中,顾长晏是不知道悟云年轻时候的事的,公冶良这个天性淡泊的俗世人已经出家了,不可能会将从前的俗尘破事说出去的。
按理来说楚桓认为的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可惜事与愿违。
很不讲道理得顾长晏就是知道了。
但是这个除了温长宁,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顾长晏听到这话,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些许怔愣,好像不明白陛下好端端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但是作为尽职忠心的臣子,他花了一秒钟整理好表情,实话实说道:“见过两面,当时悟云大师关心边疆战事的近况,听闻臣来自漠州,就……可能因为臣这张脸吧,大师初见臣有些误会了……第二次是会试过后臣搬走的时候,大师送行,祝臣风生水起。”
这是对不明白悟云态度的顾长晏,也是顾风起,该说的实话。
从温长宁口中他知道皇帝和悟云关系亲近,那么以此可以推断出:皇帝必然是了解悟云的,悟云会怎么对待顾长晏,皇帝应该可能会猜到几分。
所以实话实说才是对顾风起的最优解,即使说句不要脸的话:悟云会给他打掩护。
况且当初的举子顾风起借住慈光寺不是秘密。
果然听到这些话,楚桓表情不变,仍是一副淡淡笑意的样子,把玩着手里价值可以抵顾长晏买的二进宅院的折扇。
顾长晏再一次瞥到那个要闪瞎他眼的扇子,保持微笑。
皇帝意味不明,但是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要说他虽然和皇帝接触时间不多,但要是论了解,那是真不少。
毕竟温长宁这几个月观察最多的人就是皇帝了,和温长宁一天至少一半时间待在一起的顾长晏自然也就知道了。
揣摩人心对于他来说不难。
有一点事实温长宁可能从来没有真真正正意识到,可能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顾长晏骨子里有他父亲的圆滑敏锐聪明,可能洞察人心、察言观色也一并继承了。
做奸臣,大有可为。
顾长晏虽然年轻,但是像狐狸,只要他愿意。
他很幸运,他的好母亲将他框在了君子的模范里。
但是他又很倒霉,他的行事作风和他的坏父亲背道而驰。
那么问题来了,顾诩作为这个父亲为什么还很看重顾长晏这个儿子呢?
真的只是因为亲情血缘吗?
遇到温长宁并且活着的顾长晏不明白。
只有死去的顾诩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这个儿子像他。
顾诩这个人很现实,他活着的时候想的很简单。
背道而驰又怎样,正直的臣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朝廷是个大染缸,没有谁可以一直保持天真。
做真真正正的忠臣清官……难,难于上青天。
好在……有他这个父亲可以兜底。
只能说顾诩痴心妄想了一一他死了。
只可惜顾长晏不会知道他父亲的“良苦用心”了。
眼下话题顺利进行。
楚桓了悟到什么,眉眼点点晕染开更大的笑意,褪下龙袍换上一身鸦青色长袍的他又有了几分当年斯文败类大叔的味道。
他道:“你的名字不错,风起,风生水起。”
顾长晏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谢陛下夸奖。”
紧接着楚桓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朕给薛衡你取字为若水,希望你心若止水,静若幽兰。”
薛衡闻言立即抱拳低头,像个古板老实的臣子,“辜负了陛下的厚望。”
顾长晏心里有些意外,锦衣卫指挥使的字他当然知道是若水,本以为是上善若水的意思,没想到是心若止水的意思。
心若止水,方可……的多了。
是谓谋利。
只能说上善若水和薛衡不搭。
明白过来的顾长晏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要说皇帝给臣子取字,顾长晏惊讶是有的,但想想薛衡这条疯狗忠诚于皇帝后又是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了。
但是皇帝自爆这个事情就有意思了。
在楚桓说出这句话的顷刻间顾长晏又是一副控制不住但又隐藏着的惊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