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传闻病如八旬老者的太子意气风发出现在皇家狩猎场的消息传遍京师。
连常胜侯都讶然:“竟被林无旧治好了?”
下人答道:“是,确实是林无旧治好的。”
侯夫人喜上眉梢:“老爷,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攀上了太子的高枝,林无旧就不是个普通的大夫了,这门亲事……”
“我不答应。”常胜侯怨恨厉神捕,知晓成守义与林无旧又是至交,若让成守义知道自己与他师父的过节,那还了得。
恐怕林无旧日后得势,反而会迫害他这个老丈人。
此时林无旧的身份再不是他拒绝他的理由,而是借口了。他说道:“再如何厉害,也是个与病人打交道的大夫,毫无出息。”
侯夫人不解,可丈夫又说道:“替安儿择门好亲事吧。”
话传到了沈语安这儿,她本来正为林无旧高兴,以为结缘有望,谁想却听母亲说这种话。她怔然:“女儿除了林无旧,谁也不嫁。”
侯夫人说道:“母亲知道你属意他,可是他心中并没有你。你爹已经说尽好话,只要他前脚离开杏林大门,后脚便可将你许配给他。可他说什么都不肯……”
“他怎么会肯呢?”沈语安说道,“我了解他对医道的执着,也正因为他的执着才打动了我。若他为了娶我而放弃学医,那他也不配我喜欢。”
侯夫人叹道:“可你爹不能让你嫁给他受苦啊。”
“跟心仪的人一起怎么会受苦呢?”
“你别说了,今日娘寻了五个富贵子弟,你挑一个吧。”
沈语安不能想象他们竟会逼自己嫁人,她痛苦摇头:“我不嫁……”
已得了夫君死命令的侯夫人也觉难过,可还是一口说道:“不嫁也得嫁!”
此时林无旧正在侯府外面,他虽然不喜太子的狂妄自大,但他能带给自己的利益实在是太多了。
名气、金钱、地位。
都是他如今需要的。
有了名气会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寻他治病,他也可以了解到各种他没接触过的疾病,尝试医治,造福后世患病的人。
有了金钱他可以免去更多贫苦百姓看病的钱。
有了地位……他可以站在侯府门口,求见尊贵的侯爷。
这一个月来沈语安都没有再出现,他得空就在侯府外面走走,想见见她,但常胜侯似乎有意阻拦两人,竟是一次都没有碰面。
如今常胜侯依旧不让他进去。
林无旧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要失去这个懂他理解他的姑娘了。
他转身去求太子。
太子慵懒地倚在美人怀中吃肉喝酒,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本宫知道常胜侯家的小姐有倾城容貌,可是也不是什么天仙,你要女人我这里有几百个,随便挑。”
林无旧只觉自己多待片刻都要吐了,他说道:“求殿下成全。”
太子说道:“本宫没办法,常胜侯可是打了几百场胜仗赢来的爵位,虽然早年人有点骄纵,但功绩摆在那。你觉得本太子有可能为了你去抢人家女儿吗?”
旁边的美人嗤笑,太子也大声嘲笑着。
林无旧失神退了出来,深感无力。
一晃数月,沈语安再没出现过。
林无旧没事总往侯府那晃,偶尔能看见她的轿子,可下人层层围住,连虫子都飞不到十丈近。
直到有一天成守义小声说道:“沈姑娘许配了人家,好像年后就嫁。”
素来身体强健的林无旧大病了一场。
等病好了,已快到年底。
今年的皇城仍飘起了雪,茫茫白雪让他想起了在山上初遇沈语安的那一日。
对岸的姑娘柔弱如小鹿,可眼神却坚毅无比。
初见只道平常,重逢却如此艰难。
恰逢母亲托人写信来问他可回去过年。他回信说不归,一想又觉愧疚,便打起精神去买了许多年货,还给父亲买了靴子。他打算再去买些布料一并寄回给母亲,母亲肯定舍不得买新布料做衣服。
谁想刚进店铺,就看见了侯府的人。
侯夫人也没想到林无旧会出现在这,眉头一皱,以为他尾随而来。直到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一堆年货,面色才缓和下来。
林无旧的直觉告诉他沈语安就在这里,一时顿步。
侯夫人说道:“林大夫这么早就置办年货了吗?”
林无旧答道:“给家乡的亲人寄的。”
“林大夫不回家吗?”
“一来一回太过费时……是我不孝。”
侯夫人叹道:“执着医道,舍弃双亲,放弃挚爱之人,真的值得吗……”
林无旧微愣,侯夫人似乎想通了什么。他们两个年轻人不知道的是,这早已不是身份的问题,而是自己的夫君有心要拆散这对鸳鸯。她稍稍偏身:“安儿在里面,你们……正式道个别吧。”
不让二人见面说清楚,女儿怕是会抱憾终生。
这一切后果她这个做母亲的会承担。
林无旧愣了愣,在丫鬟的低声催促下,他这才进去,连满手的年货都忘记放了。
帘子里面是另一间放着不会摆在外面的绫罗绸缎,掌柜正殷勤地拿给前面的姑娘看。
姑娘眉目垂落,闷声不语,无论掌柜拿什么,她都没有给正眼。
再见沈语安,却削瘦得不成样子。
再没有之前的精神气和爽朗。
林无旧只觉愧疚冲上心头,是他害了她。
沈语安没有抬头,可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蓦地抬头,看见了朝思暮念的人。一瞬眼泪夺眶,怔然相望。
掌柜一见情形不对,便识趣要走,沈语安却开口道:“你说,哪块布料好看。”
林无旧不懂哪些布料贵哪些便宜,他放眼看去,挑了一块他自觉最好看的。沈语安立刻对掌柜说道:“就要这匹布。”
掌柜应声,拿着布料急忙退下。
沈语安说道:“这是我出嫁时做衣裳用的。”她微微笑道,“你替我挑了,就当做是送我出嫁了。”
林无旧顿觉痛苦万分:“抱歉……”
沈语安也想说些什么,可是说不出来。她偏身垂首,泪簌簌滚落。
年后转眼就来,冬雪消融,春意盎然。
天色已黑,林无旧要关门时,却见一个眼熟的丫鬟小跑过来。
丫鬟说道:“小姐想见见公子,您就去去吧。”
林无旧忙问道:“是她出什么事了?”
“没有,小姐在对面茶肆等您。”
正要出门的脚步又停下了,丫鬟见他不走,说道:“小姐只能出来半个时辰,您快去吧!明日她就要出嫁了!”
她深知自家小姐的心意,也替她感到难过,想极力促成他们一见。
但林无旧竟不走。
她气道:“我家小姐都有勇气来见你,你却连见面的胆子都没有吗?!”
林无旧愣了愣,最终还是退身回到辛夷堂,抬眼看向茶肆,目光恍惚:“你让她回去吧。”
说罢就关了门,丫鬟已是要气死。
就连成守义也不解,说道:“人家姑娘都敢来,三哥为何不敢见?”
林无旧思前想后,还是没去:“我不能害了她。”
成守义说道:“说不定她是想要你带她逃婚呢。”
林无旧问道:“若见了,她真的如此提了,我真的要走?我无妨,可我爹娘还在村里,还有我那年迈的祖父祖母外婆,甚至整个村子的人,恐怕都要受到牵连。她也会失去一切,尊贵的身份,姑娘的名声,往后的颠沛流离,我……不忍心。”
成守义明白他的顾虑,他也觉难受:“这好好一个姑娘……三哥,你后悔吗?当初没有进翰林院。”
似有尖针刺来,林无旧是后悔的,他后悔这一切相识的过错都由一个姑娘来承担。可他又是无悔的,因为他坚定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一件有过错的事。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没有用恰好的身份在恰好的时机遇见对方。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很早,沈语安出嫁的那天,林无旧还是一样在看病救人。
日落关门,他坐在空空荡荡的凳子上,看着对面那空荡荡的椅子。
仿佛仍有个美丽的姑娘……在温柔地对他笑。
“抱歉……”
林无旧合目,生怕落泪。
夏日,林无旧进了太医院,此时成守义在大理寺横冲直撞,已得罪了不少人。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太医院任职。
一是为了接触全国最高等最负盛名的医术,精进自己;二是有个官职在身,多少能帮帮他那个不顾一切后果去努力查案的六弟。
太子十分高兴他愿意做官,对他们二人多了许多帮扶。
这也导致林无旧的身份变得很尴尬。
太医院的人对他不满,可又碍于他背后的太子,于是不排挤他也不与他结交。
这也让不擅交际的林无旧不必打交道,可以专心在书库里汲取医书。
偶尔方德会偷偷跑过来给他塞几本书,说道:“这本这本这本,都是精品啊,你好好看。”
有时会被人看见,他便板起个脸,转身嘴碎道:“那个林无旧啊……一介郎中,眼里也没我爹,真可恨!”
方院使知道儿子如此拥护自己,很是欣慰。
三年后,皇帝病重,太子总觉自己势单力薄,想尽力拉拢大臣。而林无旧的名气和善德影响越发大,他心生一计,这是为自己博得好名声的大好机会啊。便寻了他说道:“本宫让你做院使如何?”
林无旧抬头:“好。”
唯有爬到更高的位置,他才能改变更多。
林无旧是硬生生将方院使挤下来的。
刚上高位,他便大刀阔斧整改太医院,培养太医手、整修药典、广施药材,将太医院搅和了个翻天覆地。
方院使气得不行,方德白日在太医院总是各种不服林无旧,回到家里,却被方少夫人看出端倪。这日抱着儿子哄睡终于忍不住问道:外人做了院使,你怎么一点也不气,好像还挺欢喜。”
方德说道:“别人做院使是万万不行的,但林无旧可以。”
“为何偏他可以?”
方德乐了:“因为他是林无旧呀。”
方少夫人摇摇头,她是一点都不懂他了。
身在高位,又除糟粕,自然遭人记恨,但林无旧背靠太子,太医院众人只能听命。
一晃多年,倒是将这里整治得一片清明,京师也成了海纳百川之地,来了许多大夫,各凭本事开药铺,而贫苦的百姓也终于能看得起病,不必自己硬熬了。
这日成守义寻了他,说道:“梅园的园主病了,他托我让你去替他看看,三哥你得空就去去吧。”
林无旧问道:“是上回帮过你的那位先生?”
“对就是他。”
林无旧想也没想,说道:“我收拾好药箱就去。”
到了梅园,成守义领他进去,走到半路却停了下来,朝前说道:“三哥我去办点事,园主就在前头。”
林无旧觉得奇怪:“天寒地冻的,园主得病怎么还在林中。”
“赏梅嘛。”
成守义说完就走了。
林无旧只能往前走。
梅花满园,红白相应,脆弱又坚韧地悬挂枝头,散着幽幽香味。
不远处有人站在枝头下,遥遥相望。
那挽起了妇人髻的女子一瞬让林无旧以为看错了,可那面庞他却从不曾忘。脚下如束千斤石,让他难以再前行一步。
沈语安微微笑道:“一别数年,你可安好?”
仍是那温柔话语,撞开了林无旧刻意封存多年的想念。他愣了愣,下意识朝她走去,直到只剩几步路途,又看见她挽起的发髻,才痛苦停下。
他也不知自己过的好不好,各种事情都举步维艰,走得很艰难。
但无所谓,他会好好做。
唯有对她,他满心愧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他的过错的。
沈语安笑得坦然:“我出嫁那日是想去死的,可我又想,若我悬梁自尽了,那你在京师就待不下去了,你所追求的医道也会有阻碍。想来想去,我不忍心。”
林无旧愣神:“我那日没有赴约,你应该要恨我。”
“我不恨你。”沈语安眼圈微红,仍旧微微笑看他,温柔得像春柳拂水,她说道,“即便没有你,我依旧是要嫁给父亲所选之人,这种事我从出生时起就已是身不由己的。只是碰见了你,嫁得不甘愿罢了。可我不想抹去你曾带给我的欢喜,我是真的感激你,曾让我知道心悦一人是何感觉。。”
多年的愧疚似乎在这顷刻间被放得更大了。
林无旧深觉痛苦,这样好的仿若暖春的姑娘,他却深深辜负了。
原来不是他没有守护好她,而是他才是被守护的那个人。
“你不必内疚,因为我从不曾怨过你。”沈语安始终站在树下,远远看着他,笑得轻柔温暖,“今日一见,并非偶然。”
林无旧问道:“是你拜托我六弟引我来这里的?”
“嗯。”沈语安说道,“我后日就要随我夫君远赴南方,举家前往,恐怕这一别,再见已是白头。”她微微笑着,“总想着再见你一面,才能安心。”
她的双眸终于是泛了红,可依然笑着。
满目的无奈,满目的不舍。
“见你仍在追求医道,我很高兴。”沈语安偏身,怕再看他泪要滚落。只留了一身红得刺眼的披风背对他,久久无话。
梅花傲骨,却仍逃不过跌落人间淤泥的命运。
站在雪地的林无旧深感无力。
在偌大的天地面前,他们——太渺小了。
“珍重。”林无旧怔愣,满目都是他曾深爱过的姑娘,话在喉间翻滚,酸楚泛满心头。最后只能以两个字结束这段年少爱恋。
“珍重。”